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藤,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谓知也。
为了对付撬箱子、掏口袋、开柜子的小偷而做防范准备,必定要收紧绳结、加固插闩和锁钥,这就是一般人所说的聪明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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胠,开;箧,箱;囊,袋;摄,收;缄,结;縢,绳也。肩,关钮也;镭,锁钥也。夫将为开箱探囊之窃,发匮取财之盗,此盖小贼,非巨盗者也。欲与守备,其法如何?必须收摄箱囊,缄结绳约,坚固扃𫔎,使不慢藏。此世俗之浅知也。
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藤扃鐍之不固也。
可是一旦大强盗来了,就背着柜子、扛着箱子、挑着口袋快步跑了,唯恐绳结、插闩与锁钥不够牢固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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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之不足恃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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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摄缄縢固扃𫔎者,以备小贼。然大盗既至,负揭而趋,更恐绳约关钮之不牢,向之守备,翻为盗资,是故俗知不足可恃。
然则乡之所谓知者,不乃为大盗积者也?
既然是这样,那么先前所谓的聪明作法,不就是给大盗作好了积聚和储备吗?
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
所以我曾试图讨论这种情况,世俗所谓的聪明人,有不替大盗积聚财物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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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体道大贤,言无的当,将欲显忘言之理,故日试论之。曰:夫世俗之人,知模浅近,显进之圣,于理未深。既而意在防闲,更为贼之聚积;虽故官世,翻为盗之守备。而信有不为者,欲明岂有不为大盗积守乎,言其必为盗积也。
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
所谓的圣人,有不替大盗守卫财物的吗?
何以知其然邪?
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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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疑问,发明义旨。
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余里。
当年的齐国,邻近的村邑遥遥相望,鸡狗之声相互听闻,鱼网所撒布的水面,犁锄所耕作的土地,方圆两千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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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即太公之后,封于营丘之地。逮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百姓殷实,无出三齐。是以鸡犬即鸣吠相闻,邻邑即栋宇相望,罔罟布以事畋渔,耒褥刺以修农业。境土宽大,二千余里,论其盛美,实冠诸侯。耒,犁也。褥,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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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其所利而就其所害是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而足迹不接诸侯之境车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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阖四竟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
整个国境之内,所有用来设立宗庙、社稷的地方,所有用来建置邑、屋、州、闾、乡、里各级行政机构的地方,何尝不是在效法古代圣人的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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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非土不立,非谷不食,故邑封土祠日社,封稷祠日稷。稷,五谷之长也。社,吐也,言能吐生万物也。《司马法》:六尺为步,步百为亩,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井四为邑。又云:五家为比,五比为闾,五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郑玄云:二十五家为闾,二千五百家为州,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也。阖,合也。曷,何也。而四境之内,三齐之中,置此宗庙等事者,皆放效尧舜以辩圣人,立邦国之法则也。
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
然而田成子一下子杀了齐国的国君也就窃据了整个齐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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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圣人者,法其透耳。夫进者,已去之物,非应变之具也,奚足尚而执之哉。执成迹以御乎无方,无方至而迹滞矣,所以守国而为人守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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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成子,齐大夫陈怛也,是敬仲七世孙。初,敬仲适齐,食采于田,故改为田氏。鲁哀公十四年,陈怛弑其君,君即简公也。割安平至于郎邪,自为封邑。至恒曾孙太公和,迁齐康公于海上,乃自立于齐侯。自敬仲至庄公,凡九世知齐政;自太公威王,三世为齐侯;通计为十二世。庄子,宣王时人,今不数宣王,故言十二世也。
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
他所盗窃夺取的难道又仅仅只是那样一个齐国吗?连同那里各种圣明的法规与制度也一块儿劫夺去了。而田成子虽然有盗贼的名声,却仍处于尧舜那样安稳的地位,小的国家不敢非议他,大的国家不敢讨伐他,世世代代窃据齐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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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恒篡窃齐国,故有巨盗之声名;而位忝诸侯,身处唐虞之安乐。
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
那么,这不就是盗窃了齐国并连同那里圣明的法规和制度,从而用来守卫他盗贼之身吗?所以我曾试图讨论这种情况,世俗的所谓聪明人,有不替大盗积聚财物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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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圣法唯人所用,未足防为全当之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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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男之邦,不敢非毁;伯侯之国,讵能征伐。遂胤胄相系,宗庙遐延。世历十二,俱如前解。
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
所谓的圣人,有不替大盗防守财物的吗?
何以知其然邪?
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
昔者龙逢斩,比干剖,苌弘胣,子胥靡。
从前龙逢被斩首,比干被剖胸,苌弘被掏肚,子胥被抛尸江中任其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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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暴乱之君,亦得据君人之威以戮贤人而莫之敢亢者,皆圣法之由也。向无圣法,则桀纣焉得守斯位而放其毒,使天下侧目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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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逢,姓关,夏桀之贤臣,为桀所杀。比干,王子也,练纣,纣剖其心而视之。苌弘,周灵王贤臣。《说苑》云:晋叔向之杀苌弘也,苌弘数见于周,因群遗书,苌弘谓叔向曰:子起晋国之兵以攻周,以废刘氏以立单氏。刘氏谓君曰:此苌弘也。乃杀之。驰,裂也。亦言:驰,制肠;『靡,烂也,碎也。言子胥遭戮,浮尸于江,令靡烂也。言此四子共有忠贤之行,而不免于戮刑者,为无道之人,恃君人之势,赖圣迹之威,故得踬顿忠良,肆其毒害。
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
即使象上面四个人那样的贤能之士,仍不能免于遭到杀戮。
故跖之徒问于跖曰: 盗亦有道乎?
因而盗跖的门徒向盗跖问道: 做强盗也有规矩和准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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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跖之徒类以发问之端。
诸子回响 · 亦见 淮南子、吕氏春秋 ▾
淮南子……之所畏不可不畏也跖之徒问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奚适其道也夫意而中藏者……
吕氏春秋……行义也所贵法者为其当务也跖之徒问于跖曰盗有道乎跖曰奚啻其有道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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跖曰: 何适而无有道邪?
盗跖回答说: 到什么地方会没有规矩和准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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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即答前问意。道无不在,何往非道。道之所在,具列下文。
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
准确推测屋里储藏着什么财物,这就是圣明;率先进到屋里,这就是勇敢;最后退出屋子,这就是义气;能知道可否采取行动,这就是智慧;事后分配公平,这就是仁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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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者所以禁盗,而反为盗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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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中库藏,以贮财宝,贼起妄心,斟量商度,有无必中,其验若神,故言圣也。戮力同心,不避人御,并争先入,岂非勇也。矢石相交,不顾性命,出竞居后,岂非义也。知可则为,不可则止,识其安危,审其凶吉,往必克捷,是其智也。轻财重义,取少让多,分物均平,是其仁也。五者则向之圣勇义智仁也。夫为一盎,必资五德,五德不备,盗则不成。是知无圣智而成巨盗者,天下未之有也。
诸子回响 · 亦见《吕氏春秋》 ▾
吕氏春秋……奚啻其有道也夫妄意关内中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时智也分均仁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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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
以上五样不能具备,却能成为大盗的人,天下是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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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也分均者仁也知可否者智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无之由此观之盗贼……
吕氏春秋……时智也分均仁也不通此五者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无有备说非六王五伯以为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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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
从这一点来看,善人不能通晓圣人之道便不能立业,盗跖不能通晓圣人之道便不能行窃;天下的善人少,而不善的人多,那么圣人给天下带来好处也就少,而给天下带来祸患也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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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哉斯言,斯言虽信,而犹不可亡圣者,犹天下之知未能都亡,故须圣道以镇之也。群知不亡而独亡圣知,则天下之害又多于有圣矣。然则有圣之害虽多,犹愈于亡圣之无治也。虽愈于亡圣,故未若都亡之无害也。甚矣,天下莫不求利而不能一亡其知,何其迷而失致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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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之道,谓五德也。以向如是以理观之,为善之徒不履五德,则无由立身行道,盗跖之类不资圣智,岂得行其盗窃。
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
所以说:嘴唇向外翻开牙齿就会外露受寒,鲁侯奉献的酒味道淡薄致使赵国都城邯郸遭到围困,圣人出现了因而大盗也就兴起了。
郭象注 ▾
夫竭唇非以寒齿而齿寒,鲁酒薄非以围邯郸而邯郸围,圣人生非以起大盗而大盗起。此自然相生,又至之势也。夫圣人虽不立尚于物,而亦不能使物不尚也。故人无贵贱,事无真伪,苟效圣法,则天下吞声而暗服之,斯乃盗跖之所至赖而以成其大盗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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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左传》云,唇亡齿寒,虞号之谓也。邯郸,赵城也。昔楚宣王朝会诸侯,鲁恭公后至而酒薄。宣王怒,将辱之。恭公曰:我周公之胤,行天子礼乐,勋在周室。今送酒以失礼,方责其薄,无乃太甚乎。遂不辞而还。宣王怒,兴兵伐鲁。梁惠王怛欲伐赵,畏鲁救之。今楚鲁有事,梁遂围邯郸而邯郸围。亦由圣人生,非欲起大盗而大盗起,势使之然也。
诸子回响 · 亦见《淮南子》 ▾
淮南子……圣人见其始而知其终故传曰鲁酒薄而邯郸围羊羹不斟而宋国危明主之赏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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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
抨击圣人,释放盗贼,天下方才能太平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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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圣人者,天下之所尚也。若乃绝其所尚而守其素朴,弃其禁令而代以寡欲,此所以掊击圣人而我素朴自全,纵舍盗贼而彼奸自息也。故古人有言日,闲邪存诚,不在善察;息淫去华,不在严刑;此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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掊,打也。圣人,犹圣进也。夫圣人者,智周万物,道济天下。今言掊击者,亦贬斥仁义绝圣弃智之意也。不贵难得之货,故纵舍盗贼,不假严刑,而天下太平也。
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
溪水干涸山谷显得格外空旷,山丘夷平深潭显得格外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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竭川非以虚谷而谷虚,夷丘非以实渊而渊实,绝圣非以止盗而盗止。故止盗在去欲,不在彰圣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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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智慧出则奸伪生,圣迹亡则大盗息。犹如川竭谷虚,丘夷渊实,岂得措意,必至之宜。死,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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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物之形弗能匿也故可以为正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塞唇竭而齿寒河水之深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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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
圣人死了,那么大盗也就不会再兴起,天下也就平安无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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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唯息盗,争尚之迹故都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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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也。绝圣弃智,天下太平,人歌系壤,故无有为之事。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圣人不死,大盗也就不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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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重圣人以治天下,而盗跖之徒亦资其法。所资者重,故所利不得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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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夫淳朴之世,恬啖无为,物各归根,人皆复命,岂待教迹而后冥乎。及至圣智不忘,大盗斯起,虽复贵圣法,治天下,无异重利盗跖。何者?所以夏桀肆其害毒,盗跖肆其责残者,由资乎圣迹故也。向无圣进,夏桀岂得居其九五,毒流黎庶。盗跖何能拥卒数千,横行天下。所资既重,所利不轻,以此而推,过由圣智也。
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
即使让整个社会都重用圣人治理天下,那么这也是让盗跖之流获得最大的好处。
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
圣人给天下人制定斗、斛来计量物品的多少,盗贼就连同斗斛一道盗窃走了;圣人给天下人制定秤锤、秤杆来计量物品的轻重,盗贼就连同秤锤、秤杆一道盗窃走了;圣人给天下人制定符、玺来取信于人,盗贼就连同符、玺一道盗窃走了;圣人给天下人制定仁义来规范人们的道德和行为,盗贼就连同仁义一道盗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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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盗之所困,乃大盗之所资而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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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者,今之函,所以量物之多少。权,称锤也,衡,称梁也,所以平物之轻重也。符者,分为两片,合而成一即今之铜鱼木契也。玺者,是王者之玉印,握之所以摄召天下也。仁,恩也;义,宜也;王者恩被苍生,循宜作则,所以育养黔黎也。此八者,天下之利器也,不可相无也。夫圣人立教以正邦家,田成用之以窃齐国,岂非害于小贼而利大盗者乎。
何以知其然邪?
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
成玄英疏 ▾
钩者,腰带钩也。夫圣迹之兴,本惩恶劝善。今私窃钩带,又遭刑戮;公劫齐国,翻获诸侯;仁义不存,无由率众。以此而言,岂非窃圣进而盗国邪?何以知其者,假问也;彼窃以下,假答也。
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
那些偷窃腰带环钩之类小东西的人受到刑戮和杀害,而窃夺了整个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诸侯之门方才存在仁义。这不就是盗窃了仁义和圣智吗?
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弗能禁。
所以,那些追随大盗、高居诸侯之位、窃夺了仁义以及斗斛、秤具、符玺之利的人,即使有高官厚禄的赏赐不可能劝勉,即使有行刑杀戮的威严不可能禁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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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轩冕斧钺,赏罚之重者也。重赏罚以禁盗,然大盗者又逐而窃之,则反为盗用矣。所用者重,乃所以成其大盗也。大盗也者,必行以仁义,平以权衡,信以符玺,劝以轩冕,威以斧钺,盗此公器,然后诸侯可得而揭也。是故仁义赏罚者,适足以诛窃钩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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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随也?劝,勉也。禁,止也,轩,车也。冕,冠也。夫圣迹之设,本息奸邪,而田怛遂用其道而窃齐国,权衡符玺,悉共有之,誓揭诸侯,安然南面,胡可劝之以轩冕,威之以斧钺者哉。小曰斧,大曰钺。又云黄金饰斧钺。
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
这些大大有利于盗跖而不能使他们禁止的情况,都是圣人的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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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跖之不可禁,由所盗之利重也。利之所以重,由圣人之不轻也。故绝在贱货,不在重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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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跖所以拥卒九千横行天下者,亦赖于五德故也。向无圣智,岂得尔乎。是知驱马掠人,不可禁制者,原乎圣人作法之过也。
故曰: 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所以说,鱼儿不可以脱离深潭,治国的权柄不能随便拿给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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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失渊则为人禽,利器用则为盗资,故不可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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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失也。利器,圣进也。示,明也。鱼失水则为物所伤禽,利器示人则为人所执,故不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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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大道泛兮其……
淮南子……罕遂却宋君而专其政故老子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王寿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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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
那些所谓的圣人,就是治理天下的权柄,是不可以展示给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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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圣人者,诚能绝圣弃知而反冥物极,物极各冥,则其迹利物之进也。器犹迹耳,可执而用日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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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则尧舜文武等是也。
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掷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
所以,断绝圣人摒弃智慧,大盗就能中止;弃掷玉器毁坏珠宝,小的盗贼就会消失;焚烧符记破毁玺印,百姓就会朴实浑厚;打破斗斛折断秤杆,百姓就会没有争斗;尽毁天下的圣人之法,百姓方才可以谈论是非和曲直。拔掉律管,搅乱六律,毁折各种乐器,并且堵住师旷的耳朵,天下人方能保全他们原本的听觉;消除纹饰,离散五彩,粘住离朱的眼睛,天下人方才能保全他们原本的视觉;毁坏钩弧和墨线,抛弃圆规和角尺,弄断工倕的手指,天下人方才能保有他们原本的智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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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其所资,则未施禁而自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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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绝圣者,天下之物各守其分,则盗自息。
故曰:大巧若拙。
因此说: 最大的智巧就好像是笨拙一样。
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
削除曾参、史䲡的忠孝,钳住杨朱、墨翟善辩的嘴巴,摒弃仁义,天下人的德行方才能混同而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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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其乱群之率,则天下各复其朴而同于玄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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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除也。钳,闭也。攘,却也。玄,原也,道也。曾参至孝,史鱼忠直,杨朱墨翟,禀性宏辩。彼四子者,素分天然,遂使天下学人,拾己效物,由此乱群,失其本性。则除忠信之行,钳闭浮辩之口,攘去整趸之仁,弃掷提趺之义。于是物不丧真,人皆自得。率性全理,故与玄道混同也。
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
人人都保有原本的视觉,那么天下就不会出现毁坏;人人都保有原本的听觉,那么天下就不会出现忧患;人人都保有原本的智巧,那么天下就不会出现迷惑;人人都保有原本的秉性,那么天下就不会出现邪恶。
成玄英疏 ▾
铄,消散也。累,忧患也。只为自衒聪明,故忧患斯集,彼苍生颠仆而销散也。若能含抱聪明于内府而不衒于外者,则物皆适乐而无忧患也。
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者,皆外立其德而爚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
那曾参、史䲡、杨朱、墨翟、师旷、工倕和离朱,都外露并炫耀自己的德行,而且用来迷乱天下之人,这就是圣治之法没有用处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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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数人者,所禀多方,故使天下跃而效之。效之则失我,我失由彼,则彼为乱主矣。夫天下之大息者,失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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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数子,皆察分过人,不能韬光匿耀,而扬波混俗,剽名于表,立德于外,引物从己,炫耀群生。天下亡德而不反本,失我之原,斯之由也。
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
你唯独不知道那盛德的时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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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以纪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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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上十二氏,并上古帝王也。当时既未有史籍,亦不知指次第前后。刻木为契,结绳表信,上下和平,人心淳朴。故《易》云,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
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
从前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在那个时代,人民靠结绳的办法记事,把粗疏的饭菜认作美味,把朴素的衣衫认作美服,把纯厚的风俗认作欢乐,把简陋的居所认作安适,邻近的国家相互观望,鸡狗之声相互听闻,百姓直至老死也互不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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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故常甘,当故常美。若思夫多靡,则无时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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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分,故甘;去华,故美;混同,故乐;恬淡,故安居也。
诸子回响 · 亦见 老子、淮南子 ▾
老子……使人复结绳而用之至治之极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
淮南子……莫避其所利而就其所害是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而足迹不接诸侯之境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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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此之时,则至治已。
像这样的时代,就可说是真正的太平治世了。
成玄英疏 ▾
无欲无求,怀道抱德,如此时也,岂非至哉。
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 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则是上好知之过也!
可是当今竟然达到使百姓伸长脖颈踮起脚跟说, 某个地方出了圣人,于是带着干粮急趋而去,家里抛弃了双亲,外边离开了主上的事业,足迹交接于诸侯的国境,车轮印迹往来交错于千里之外,而这就是统治者追求圣智的过错。
郭象注 ▾
至治之迹,犹致斯弊。
成玄英疏 ▾
赢,裹也。亦是至理之风,播而为教,贵此文近,使物学之。尚贤路开,寻师访道,引领举足,远适他、必方,轨辙交行,足迹所接,裹粮负贩,不惮千里,内则弃亲而不孝,外则去主而不忠。至治之进,遂致斯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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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望鸡狗之音相闻而足迹不接诸侯之境车轨不结千里之外者皆各得其所安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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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
统治者一心追求圣智而不遵从大道,那么天下必定会大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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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君王不能无为恬怆,清虚合道,而以知能治物,物必弊之,故大乱也。老君云以知治国,国之贼也。
何以知其然邪?
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
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罔罟罾笱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罯罘之知多,则兽乱于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于辩矣。
弓弩、鸟网、弋箭、机关之类的智巧多了,那么鸟儿就只会在空中扰飞;钩饵、鱼网、鱼笼之类的智巧多了,那么鱼儿就只会在水里乱游;木栅、兽栏、兽网之类的智巧多了,那么野兽就只会在草泽里乱窜;伪骗欺诈、奸黠狡猾、言词诡曲、坚白之辩、同异之谈等等权变多了,那么世俗的人就只会被诡辩所迷惑。
郭象注 ▾
攻之愈密,避之愈巧,则虽禽兽犹不可图之以知,而况人哉。故治天下者唯不任知,任知无妙也。
成玄英疏 ▾
网小而柄,形似毕星,故名为毕。以绳系箭射,谓弋。罟罾,皆网也。笱,曲梁也,亦筌也,削格为之,即今之鹿角马枪,以绳末罗落而取兽也。罝罘,免网也。即以智治于物,宁无沸腾之息,故治国者必不可用智也。
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
所以天下昏昏大乱,罪过就在于喜好智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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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昏昏貌也。夫忘怀任物,则宇内清夷;执进用智,则天下大乱。故知上下昏昏,由乎好智。
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
所以天下人都只知道追求他所不知道的,却不知道探索他所已经知道的;都知道非难他所认为不好的,却不知道否定他所已经赞同的,因此天下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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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求所知、而求所不知,此乃舍己效人而不止其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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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知者,分内也;所不知者,分外也。合内求外,非惑如何也。
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惴耎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
所以对上而言遮掩了日月的光辉,对下而言销解了山川的精华,居中而言损毁了四时的交替,就连附生地上蠕动的小虫,飞在空中的蛾蝶,没有不丧失原有真性的。
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
追求智巧扰乱天下,竟然达到如此地步!
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机而悦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啍啍之意,啍啍已乱天下矣!
自夏、商、周三代以来的情况就是这样啊,抛弃那众多淳朴的百姓,而喜好那钻营狡诈的谄佞小人;废置那恬淡无为的自然风尚,喜好那喋喋不休的说教。无休止的说教已经搞乱了天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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啍啍,以己诲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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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也。三代,谓夏殷周也。种种,淳朴之人。役役,轻点之貌。释,废也。啍啍,以己诲人也。夫上古至淳之世,素朴之时,像圜天而清虚,法方地而安静,并万物而为族,同禽兽之无知。逮乎散浇去淳,离道背德,而五常圣进已彰,三代用知更甚;舍淳朴之素士,爱轻点之佞夫,废无欲之自安,悦有心之诲物,已乱天下,可不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