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回见仲尼,请行。
颜回拜见老师孔子,请求同意他出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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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颜,名回,字子渊,鲁人也;孔子三千门人之中,总四科入室弟子也。仲尼者,姓孔,名丘,字仲尼,亦鲁人,殷汤之后,生衰周之世,有圣德,即颜回之师也。其根由事迹,褊在儒史,今既解释《庄子》,意在玄虚,故不复委碎载之耳。然人间事绪,儿纷完难,接物利他,理在不易,故寄颜孔以显化导之方,托此圣贤以明心斋之术也。孔圣颜贤耳。
曰: 奚之?
孔子问: 你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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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何也。之,适也。质问颜回欲往何处耳。
曰: 将之卫。
颜回说: 打算去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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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即殷纣之都,又是康叔之封,今汲郡卫州是也。此则颜答孔问欲行之所也。
曰: 奚为焉?
孔子问: 去卫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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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往卫国,何所云为?重责颜生行李意谓矣。
曰: 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
颜回说: 我听说卫国现任国君,年轻气壮,横行霸道,处理国事极不慎重,又听不进任何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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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与民同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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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君,即灵公之子剧积也,荒淫昏乱,纵情无道。其年少壮而威猛可畏,独行凶暴而不顺物心。颜子述己所闻以答尼父。
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
他轻率地动用民力导致百姓死亡,全国死去的人可以填满大泽,多得像大泽中的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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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用之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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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凝动静,泰然自安,乃轻用国民,投诸死地矣。
回尝闻之夫子曰: 治国去之,乱国就之。
卫国百姓已经走投无路了。我曾经听您讲过: 治理得好的国家可以离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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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冀也。几,近也。瘳,愈也。治邦宁谧,不假匡扶;乱国孤危,应须相练。颜生今将化卫,是以述昔所闻,思其禀受法言,冀其近于善道。譬彼医门,多能救疾,方玆贤士,必能拯难,荒淫之病,无其瘳愈者也。
医门多疾。 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
治理得不好的国家却要去到那里,就好像医生门前病人多一样。我希望根据先生的这些教诲思考治理卫国的办法,卫国也许还可以逐步恢复元气吧! 孔子说: 唉!
仲尼曰: 嘻,若殆往而刑耳!
你恐怕去到卫国就会遭到杀害啊!
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
推行大道是不宜掺杂的,一旦庞杂,就会产生许多的纷扰,纷扰多了就会产生忧患,忧患多了就难以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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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正得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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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灵通之道,唯在纯粹。必其宣杂则事绪繁多,事『多则心中扰乱,心中扰乱则忧息斯起。药病既乖,彼此俱困,己尚不立,焉能救物哉。
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
古时候道德修养高尚的至人,总是先使自己日臻成熟方才去扶助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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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其具,然后可以接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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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于也。存,立也。古昔至德之人,虚怀而进世间,必先安立己道,然后拯救他人,未有己身不存而能接物者也。援引古人,以为鉴诫。
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
如今在自己的道德修养方面还没有什么建树,哪有时间去揭露别人的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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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虚心以应物,而役思以犯难,故知其所存于己者未定也。夫唯外其知以养真,寄妙当于群才,功名归物而息虑远身,然后可以至于暴人之所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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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唯虚心以应务,忘智以养真,寄当于群才,归功于万物者,方可处涉人间,逗机行化也,今颜回存立己身,犹未安定,是非喜怒,勃战胸中,有何庸暇,辄至于卫,欲谏暴君。此行未可也。
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
而且你也知道道德沦丧、智慧外露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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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之所以流荡者,矜名故也;知之所以横出者,争善故也。虽复桀跖,其所矜惜,无非善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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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颇知德荡智出所由乎哉?夫德之所以流荡丧真,为矜名故也;智之所以横出逾分者,争善故也。夫惟善恶两忘,名实双遣者,故能万德不荡,至智不出者也。
德荡乎名,知出乎争。
道德沦丧是因为沽名钓誉,智慧外露是因为争强好胜。
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
名誉是人相互倾轧的原因,智慧是人们争斗的工具,两者都是凶器,不能把它们推行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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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名智者,世之所用也。而名起则相轧,知用则争兴,故遣名知而后行可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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轧,伤也。夫矜名则更相毁损,显智则争竞路兴。故二者并凶祸之器,尽不可行于世。
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
先立己嘛,后立人嘛。你现在自己掌握的道理尚未统一,哪有功夫去纠正暴君的行为。再说你啊,也该懂得,一个人的德行为什么会传播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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矼,确实也。假且道德纯厚,淌行确实,芳名令闻,不与物争,而卫君素性顽愚,凶悖少鉴,既未达颜回之意气,岂识匡扶之心乎。
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灾人。
一个人的智力为什么会显扬出来?德行传播开去,是因为他贪爱美名。智力显扬出来,是因为他喜爱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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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投人夜光,鲜不按剑者,未达故也。今回之德信与其不争之名,彼所未达也,而彊以仁义准绳于彼,彼将谓回欲毁人以自成也。是故至人不役志以经世,而虚心以应物,诚信著于天地,不争畅于万物,然后万物归怀,天地不逆,故德音发而天下响会,景行彰而六合俱应,而后始以经寒暑,涉治乱,而不与逆鳞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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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墨之言,即五德圣智也。内之德性,卫君未达,而强用仁义之术行于暴人之前,所述先王美言,必遭卫君僧恶,故不可也。
灾人者,人必反灾之。
都变成凶器了,绝不可能用来实现救国的抱负啊。
若殆为人灾夫。且苟为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
一个人虽然德行纯厚诚实笃守,可未必能和对方声气相通,一个人虽然不争名声,可未必能得到广泛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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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能悦贤恶愚,闻义而服,便为明君也。苟为明君,则不若无贤臣,汝往亦不足复奇;如其不尔,往必受害。故以有心而往,无往而可;无心而应,其庆自来,则无往而不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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殆,近也。夫,欺也。汝若往卫,必近危亡,为暴人所灾害,深可欺也。且卫侯苟能悦爱贤人,憎恶不肖,故当朝多君子,屏黜小人,己有忠臣,何求于汝。至于彼,亦何异彼人。既与无异,去便无益。
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
你除非不向他进谏,否则他肯定会趁你失误之机,展示他的辩才,你的双眼会被迷惑而眩晕,你的神色会慢慢平静下来,你嗫嗫嚅嚅地为自己辩解,你的脸上会流露出顺从的表情,你的内心也会认同他的主张。这样做就像是用火救火,用水救水,可以称之为错上加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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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言辩捷,使人眼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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荧,眩也。卫侯虽荒淫暴虐,而甚使辩聪明,加恃人君之威,陵藉忠谏之士,故颜回心生惶怖,眼目眩惑者也。
诸子回响 · 亦见《淮南子》 ▾
淮南子……己未能治也而攻人之乱是犹以火救火以水应水也何所能制今使陶人化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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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
有了依顺他的开始,以后顺从他的旨意便会没完没了,假如你未能取信便深深进言,那么一定会死在这位暴君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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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守故,未肯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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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之忠厚之言,近不信用,则虽诚心献替,而必遭刑戮于暴虐君人之前矣。
且昔者桀杀关龙逄,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
而且,以前桀王杀害敢于直谏的关龙逢,纣王杀害力谏的叔叔比干,都是因为他们修身立德,以臣下的地位爱抚百姓,以臣下的地位违逆凶残的君王,所以他们的国君就因为他们道德修养高尚而排斥他们、杀害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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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下而任上之忧,比干,非其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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谥法,贼民多杀日桀,残义损善日纣。姓关,字龙逢,夏桀之贤臣,尽诚而遭斩首。比干,殷纣之庶叔,忠谏而被剖心。伛拊,犹爱养也。拂,违戾也。此二子者,并古昔良佐,修饰其身,伏行忠节,以臣下之位,忧君上之民,臣有德而君无道,拂戾其君,咸遭戮辱。援古证今,足为龟镜。是知颜回化卫,理未可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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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之鸟係罝之网三举而百姓说纣杀王子比干而骨肉怨斮朝涉者之胫而万民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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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好名者也。
这就是喜好名声的结果。
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
当年帝尧征伐丛枝和胥敖,夏禹攻打有扈,三国变为废墟,百姓都死完了,而国君自身也遭受杀戮,原因就是三国不停地使用武力,贪求别的国家的土地和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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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暴君非徒求恣其欲,乃复求名,但所求者非其道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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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禹二君,已具前解。丛枝,胥敖,有扈,并是国名。有扈者,今雍州鄂县是也。宅无人日墟,鬼无后日厉。言此三国之君,悉皆无道,好起兵戈,征伐他国。岂唯责求实利,亦乃规觅虚名,遂使境域丘墟,人民绝灭,身遭刑戮,宗庙颠殒。责名求实,一至如斯,今古共知,汝独不闻也。
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
这些都是求名求利的结果,你偏偏就没有听说过吗?名声和实利,就是圣人也不可能超越,何况是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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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名食欲之君,虽复尧禹,不能胜化也,故与众攻之,而汝乃欲空手而往,化之以道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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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庸人暴王,责利求名,虽复尧禹圣君,不能怀之以德,犹兴兵众,问罪夷凶。况颜子匹夫,空手行化,不然之理,亦在无疑故也。
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
虽然是这样,你必定是有所依凭,所以你就试着把它告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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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试也。汝之化导,虽复未弘,既欲请行,必有所以,试陈汝意,告语我来。
颜回曰: 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
颜回说: 我外表端庄内心谦虚,勉力行事而意志专一,这样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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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其形而虚其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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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正其形,尽人臣之敬;虚豁心虑,竭匡谏之诚。既承高命,敢述所以耳。
曰: 恶!恶可!
孔子说: 唉,这怎么可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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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未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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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恶,犹于何也。于何而可,言未可也。
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
卫君骄气横溢,喜怒无常,人们都不敢违逆他,他也借此压抑人们的真实感受和不同观点,以此来放纵他的欲望。他这种人,每天用小德慢慢感化都不会有成效,更何况用大德来劝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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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卫君亢阳之性充张于内而甚扬于外,强御之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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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刚猛也。充,满也,孔,甚也。言卫君刚猛之性满完内心,强暴之甚,彰扬外适。
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
他必将固执己见而不会改变,即使表面赞同内心里也不会对自己的言行做出反省,你采取的方法如何能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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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守其本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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饰非暗主,不能从人如流,固执本心,谁肯变恶为善者也。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
颜回说: 如此,那我就内心诚直而外表恭敬,内心自有主见并处处跟古代贤人作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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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回更说此三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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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陈二事,己被抵诃,今设三条,庶其允合。此标题目,下释其义,颜生述己以问宣尼是也。
内直者,与天为徒。
内心诚直,就是与自然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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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无贵贱,得生一也。故善与不善,付之公当耳,一无所求于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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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下释义。蕲,求也。言我内心质素诚直,共自然之理而为徒类。是知帝王与我,皆禀天然,故能忘贵贱于君臣,遣善恶于荣辱,复矜名以避恶,求善于他人乎?此虚怀,庶其合理。
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
与自然同类的,就可知道国君与自己在本性上都属于天生的,又何必把自己的言论宣之于外而希望得到人们的赞同,或者希望人们不予赞同呢?
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
像这样做,人们就会称之为童心未泯,这就叫跟自然为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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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乎天理,推己性命,若婴儿之直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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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如此也。童子,婴儿也。若如面说,推理直前,行比婴儿,故谓之童子。结成前义,故是之谓与天为徒也。
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
所谓 外表恭敬,是和世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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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外形委曲,随顺世间者,将人伦为徒类也。擎手腮足,罄折曲躬,俯仰拜伏者,人臣之礼也。而和同尘垢,污隆任物,人皆行此,我独不为耶。是以为人所为,故人无怨疾也。
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
手拿朝笏躬身下拜,这是人臣应尽的礼节,人家都这么去做,我敢不这么做吗?
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
做大家所做的事,别人就不会责难我,这就叫与世人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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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形委曲,随人事之所当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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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结成也。
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
心有成见上比古代贤人,是跟古人为同类,他们的言论虽然很有教益,指责世事才是真情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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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于今而比于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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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谏之事,乃成于今,君臣之义,上比于古,故与古之忠臣比干等类,是其义也。
若然者,虽直而不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
自古就有这样的做法,并不是我自己的编造,这样做,虽然正直不阿却也不会受到伤害,这就叫做与古人为伍,这样做可以吗? 孔子说: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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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直于古,故无以病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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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忠练之道,自古有之,我今诚直,亦幸无忧累。
仲尼曰: 恶!恶可!
怎么可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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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理无二,而张三条以政之,与事不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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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条理也,当也。法苟当理,不俟多端,政设三条,大伤繁冗。于理不当,亦不安恬,故于何而可也。
大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
太多的事情需要纠正,就是有所效法也会出现不当,虽然固陋而不通达也没有什么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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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未弘大,亦且不见咎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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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此三条,虽复固陋,既未行李,亦幸无咎责者也。
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
即使这样也不过如此而已,又怎么能感化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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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则无矣,化则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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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何也。颜回化卫,止有是法,才可独善,未及济时,故何可以及化也。又解:若止而勿行,于理便是,如其适卫,必自遭殆也。
犹师心者也。
你太执着于自己内心成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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挟三术以适彼,非无心而付之天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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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圣人虚己,应时无心,譬彼明镜,方玆虚谷。今颜回预作言教,方思虑可不,既非忘淡薄,故知师其有心也。
颜回曰: 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
颜回说: 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冒昧地向老师求教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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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生三行,一朝顿尽,化卫之道,进趣无方,更请圣师,庶闻妙法。
仲尼曰: 斋,吾将语若。
孔子说: 斋戒清心,我将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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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有其心而为之者,诚未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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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回殷动致请,尼父为说心斋。但能虚忘,吾当告汝,必其有心为作,便乖心斋之妙。故有心而索玄道,诚未易者也。
有心而为之,其易邪?
如果怀着积极用世之心去做,难道是容易的吗?
易之者,皞天不宜。
如果这样做也很容易的话,苍天也会认为是不适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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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有为为易,未见其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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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雅》云,夏日皞天。言其气皞旴也。以有为之心而行道为易者,皞天之下,不见其宜。言不宜以有为心斋也。
颜回曰: 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
颜回说: 我颜回家境贫穷,不饮酒浆、不吃荤食已经好几个月了,像这样,可以说是斋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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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食也。荤,辛菜也。斋,齐也,谓心迹俱不染尘人也。颜子家贫,儒史具悉,无酒可饮,无荤可茹,箪瓢蔬素,已经数月,请若此得为斋不。
曰: 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 回曰: 敢问心斋。
孔子说: 这是祭祀前的所谓斋戒,并不是 心斋。 颜回说: 我请教什么是 心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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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父答言,此是祭祀神鬼献宗席,俗中致齐之法,非所谓心斋者也。
仲尼曰: 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
孔子说: 你必须摒除杂念,专一心思,不用耳去听而用心去领悟,不用心去领悟而用凝寂虚无的意境去感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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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异端而任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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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汝志心,无复异端,入寂虚忘,冥符独化。此下答于颜子,广示心齐之术者也。
听止于耳,心止于符。
耳的功用仅只在于聆听,心的功用仅只在于跟外界事物交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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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著声尘,止于心听。此释无听之以耳也。
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凝寂虚无的心境才是虚弱柔顺而能应待宇宙万物的,只有大道才能汇集于凝寂虚无的心境。虚无空明的心境就叫做 心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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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耳目,去心意,而付气性之自得,此虚以待物者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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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气柔弱虚空,其心寂泊忘怀,方能应物。此解而听之以气也。
颜回曰: 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
颜回说: 我不曾禀受过 心斋 的教诲,所以确实存在一个真实的颜回;我禀受了 心斋 的教诲,我便顿时感到不曾有过真实的颜回。这可以叫做虚无空明的境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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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使心斋,故有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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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察心斋之教,犹怀封滞之心,既不能隳体以忘身,尚谓颜回之实有也。
夫子曰: 尽矣!
孔子说: 你对 心斋 的理解实在十分透彻。
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
我再告诉你,假如能够进入到追名逐利的环境中遨游而又不为名利地位所动,卫君能采纳你阐明你的观点,不能采纳你就停止不说,不去寻找仕途的门径,也不向世人提示索求的标的,心思凝聚全无杂念,把自己寄托于无可奈何的境域,那么就差不多合于 心斋 的要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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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自得之场,当于实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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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谓濒生化卫之要,慎莫据其枢要,且复游入蕃傍,亦宜晦迹消声,不可以名智感物。樊,蕃也。
绝迹易,无行地难。
一个人不走路容易,走了路不在地上留下痕迹就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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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则易,欲行而不践地,不可能也;无为则易,欲为而不伤性,不可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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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端居绝迹,理在不难;行不践地,故当不易。亦犹无为虚寂,应感则易;有为思虑,涉物则难。其理必然,故与斯譬矣。
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
受世人的驱遣容易伪装,受自然的驱遣便很难作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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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听之所得者粗,故易欺也;至于自然之报细,故难为也。则失真少者,不全亦少;失真多者,不全亦多;失得之报,未有不当其分者也。而欲违天为伪,不亦滩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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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情驱使,其法赢浅,所以易欺;天然驭用,斯理微细,是故难矫。故知人问涉物,必须率性任真也。
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
听说过凭借翅膀才能飞翔,不曾听说过没有翅膀也能飞翔;听说过有智慧才能了解事物,不曾听说过没有智慧也可以了解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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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必有其具,乃能其事,今无至虚之宅,无由有化物之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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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鸟无六翩,必不可以传空;人无二智,亦未能以接物也。
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看一看那空旷的环宇,空明的心境顿时独存精白,而什么也都不复存在,一切吉祥之事都消逝于凝静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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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视有若无,虚室者也。室虚而纯白独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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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观照也。彼,前境也。阕,空也。夫观察万有,悉皆空寂,故能尽其心室,反照真源,而智惠明白,随用而生。白,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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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之用也必假之于弗用也是故虚室生白吉祥止也夫鉴明者尘垢弗能藐神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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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
至此还不能凝止,这就叫形坐神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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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夫不止于当,不会于极,此为以应坐之日而驰骛不息也。故外敌未至而内已困矣,岂能化物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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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不能形同稿木,心若死灰,则虽容仪端拱,而精神驰骛,可谓形坐而心驰者也。
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
倘若让耳目的感观向内通达而又排除心智于外,那么鬼神将会前来归附,何况是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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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使耳目闭而自然得者,心知之用外矣。故将任性直通,无往不冥,尚无幽昧之责,而况人问之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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徇,使也。夫能令根窍内通,不缘于物境,精神安静,志外于心知者,斯则外遣于形,内忘于智,则集体黜聪,虚怀任物,鬼神冥附而舍止,不亦当乎。人伦钻仰而归依,固其宜矣。故《外篇》云,无鬼责无人非也。
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戏、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
这就是万物的变化,是禹和舜所把握的要领,也是伏羲、几蘧所遵循始终的道理,何况普通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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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物无贵贱,未有不由心知耳目以自通者也。故世之所谓知者,岂欲知而知哉?所谓见者,岂为见而见哉?若夫知见可以欲而为得者,则欲贤可以得贤,为圣可以得圣乎?固不可矣。而世不知知之自知,因欲为知以知之;不见见之自见,因欲为见以见之;不知生之自生,又将为生以生之。故见目而求离朱之明,见耳而责师旷之聪,故心神奔驰于内,耳目竭丧于外,处身不适而与物的不冥矣。不冥矣,而能合乎人问之变,应乎世世之节者,未之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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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指,斥之名也,此近指以前心斋等法,能造化万物,孕育苍生也。伏牛乘马,号日伏牺,姓风,号太昊。几蘧者,三皇已前无文字之君也。言此心斋之道,夏禹虞舜以为应物纲纽,伏牺几蘧行之以终其身,而况世间凡鄙疏散之人,轨辙此道而欲化物。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 王使诸梁也甚重。
叶公子高即将出使齐国,他向孔子请教: 楚王派我诸梁出使齐国,责任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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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其使,欲有所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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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庄王之玄孙尹成子,名诸梁,字子高,食采于叶,僭号称公。王者,春秋实为楚子,而僭称王。齐,即姜姓太公之裔。其先禹之四岳,或封于吕,故谓太公为吕望。周武王封太公于营丘,是为齐国。齐楚二国,结好往来,王帛使乎,相继不绝,或急难而求救,或问罪而请兵,情事不轻,委寄甚重,是故诸梁忧虑,询道仲尼也。
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
齐国接待外来使节,都是表面恭敬内心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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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直空报其敬,而不肯急应其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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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侯迹尔往来,心无真实,至于迎待楚使,甚自殷动,所请事情,未达依允。奉命既重,预有此忧。
匹夫犹未可动也,而况诸侯乎!
平常老百姓尚且不容易说服,更何况是诸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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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夫鄙志,尚不可动,况乎五等,如何可动。以此而量,甚为忧栗之也。
吾甚栗之。
我心里十分害怕。
子常语诸梁也曰: 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
您常对我说: 事情无论大小,很少有不通过言语的交往可以获得圆满结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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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事无小大,少有不言以成为懽者耳。此仲尼之所曾告诸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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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者,仲尼。寡之言少。夫经营事绪,抑乃多端。虽复大小不同,而莫不以成遂为懽适也。故诸梁引前所禀,用发后机。
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
事情如果办不成功,那么必定会受到国君的处罚;事情如果办成功了,那又一定会忧喜交集酿出病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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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以成为懽者,不成则怒矣。此楚王之所不能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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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若乖阻,事不成遂,则有人伦之道,刑罚之忧。
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
事情成功与否都不会留下祸患,只有道德高尚的人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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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败若任之于彼而莫足以息心者,唯有德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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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得丧于灵府,任成败于前涂,不以忧喜累心者,其唯盛德焉。
吾食也执粗而不臧,爨无欲清之人。
我每天吃的都是粗糙的食物,烹饪食物的人也就无须解凉散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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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火而不思冻,明其所撰俭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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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善也。清,凉也。承命严重,心怀怖惧,执用粗养,不暇精膳。所候既其检薄,爨人不欲思冻,然火不多,无热可避之也。
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
我今天早上接受国君诏命到了晚上就得饮用冰水,恐怕是因为我内心焦躁无比担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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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撰检薄而内热饮冰者,诚忧事之难,非美食之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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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梁晨朝受诏,暮夕饮冰,足明怖惧忧愁,内心需灼。询道情切,达照此怀也。
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
我还不曾接触到事的真情,就已经有了忧喜交加所导致的病患;事情如果真的办不成,那一定还会受到国君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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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未成则唯恐不成耳。若果不成,则恐惧结于内而刑网罗于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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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情事未决,成败不知,而忧喜存怀,是阴阳之患也。事若乖舛,必不成遂,则有人臣之道,刑网斯及。有此二息,何处逃愆?
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
成与不成这两种结果,做臣子的我都不足以承担,先生你大概有什么可以教导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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忝为人臣,滥充末使,位高德薄,不足任之。子既圣人,情兼利物,又有所以,幸来告示。
仲尼曰: 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
孔子说: 天下有两个足以为戒的大法:一是天命,一是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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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法也。寰寓之内,教法极多,要切而论,莫过二事。二事义旨,具列下文。
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做儿女的敬爱双亲,这是自然的天性,是无法从内心解释的;臣子侍奉国君,这是人为的道义,天地之间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不会没有国君的统治,这是无法逃避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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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结固,不可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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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孝子事亲,尽于爱敬。此之性命,出自天然,中心率由,故不可解也。
是之谓大戒。
这就叫做足以为戒的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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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君可逃而亲可解,则不足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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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成以前君亲大戒义矣。
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所以侍奉双亲的人,无论什么样的境遇都要使父母安适,这是孝心的最高表现;侍奉国君的人,无论办什么样的事都要让国君放心,这是尽忠的极点。注重自我修养的人,悲哀和欢乐都不容易使他受到影响,知道世事艰难,无可奈何却又能安于处境、顺应自然,这就是道德修养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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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不可奈何者命也而安之,则无哀无乐,何易施之有哉。故冥然以所遇为命而不施心于其间,泯然与至当为一而无休戚于其中,虽事凡人,犹无往而不适,而况君亲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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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孝子养亲,务在顺适,登仕求禄,不择高卑,所遇而安,方名至孝也。
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
做臣子的原本就会有不得已的事情,遇事要能把握真情并忘掉自身,哪里还顾得上眷恋人生、厌恶死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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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有必至,理固常通,故任之则事齐,事齐而身不存者,未之有也,又何用心于有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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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臣子事于君父,必须致命尽情,有事即行,无容拣择,忘身整务,固是其宜。苟不得止,应须任命也。
夫子其行可矣!
你这样去做就可以了!
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远则必忠之以言。
不过我还是把我所听到的道理再告诉你:不凡与邻近国家交往一定要用诚信使相互之间和顺亲近,而与远方国家交往则必定要用语言来表示相互间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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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者得接,故以其信验亲相靡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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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交游邻近,则以性情靡顺;相去遥远,则任言以表忠诚。此仲尼引己所闻劝戒诸梁也。
言必或传之。
国家间交往的语言总得有人相互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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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喜怒之言,若过其实,传之者宜使两不失中,故未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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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官表意,或遣人传,彼此相投,乍相喜怒。为此使乎,人闲未易。
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
传递两国国君喜怒的言辞,乃是天下最困难的事。
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
两国国君喜悦的言辞必定添加了许多过分的夸赞,两国国君愤怒的言辞必定添加了许多过分的憎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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溢,过也。喜怒之言常过其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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溢,过也,彼此两人,互相善怒,若其顺情,则美恶之言必当过者也。
凡溢之类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
大凡过度的话语都类似于虚构,虚构的言辞其真实程度也就值得怀疑,国君产生怀疑传达信息的使者就要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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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非彼言,似传者妄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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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也。夫溢当之言,体非真实,听者既疑,似使人妄构也。
故法言曰: 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
所以古代格言说: 传达平实的言辞,不要传达过分的话语,那么也就差不多可以保全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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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闻临时之过言而勿传也,必称其常情而要其诚致,则近于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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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处涉人间,为使实难,必须未察常情、必使宾主折中,不得传一时喜怒,致两言有闚。能如是者,近获全身。夫子引先圣之格言,为当来之轨辙也。
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泰至则多奇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泰至则多奇乐。
况且以智巧相互较量的人,开始时平和开朗,后来就常常暗使计谋,达到极点时则大耍阴谋、倍生诡计。按照礼节饮酒的人,开始时规规矩矩合乎人情,到后来常常就一片混乱大失礼仪,达到极点时则荒诞淫乐、放纵无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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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胜情至,潜兴害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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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喜也。阴,怒也。夫较『力相戏,非无机巧。初始戏雊,则情在喜惧;逮乎终卒,则心生忿怒,好胜之情,潜以相害。世间喜怒,情使例然。此举阙力以譬之也。
诸子回响 · 亦见《淮南子》 ▾
淮南子……则善无章修其理则巧无名故以巧斗力者始于阳常卒于阴以慧治国者始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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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
无论什么事情恐怕都是这样:开始时相互信任,到头来互相欺诈;开始时单纯细微,临近结束时便变得纷繁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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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烦生于简,事起于微,此必至之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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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情常事,亦复如然。莫不始则诚信,终则鄙恶;初起简步,后必巨大。是以烦生于简,事起于微。此合喻也。
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
言语犹如风吹的水波,传达言语定会有得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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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言者,风波也,故行之则实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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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水因风而起波,譬心因言而喜怒也。故因此风波之言而行喜怒者,则丧于实理者也。
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
风吹波浪容易动荡,有了得失容易出现危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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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遗风波而弗行,则实不丧矣。夫事得其实,则危可安而荡可定也。
成玄英疏 ▾
风鼓水波,易为动荡,譬言丧实理,危殆不难也。
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
所以愤怒发作没有别的什么缘由,就是因为言辞虚浮而又片面失当。
兽死不择音,气息勃然于是并生心厉。
猛兽临死时什么声音都叫得出来,气息急促喘息不定,于是迸发伤人害命的恶念。
剋核太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
大凡过分苛责,必会产生不好的念头来应付,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郭象注 ▾
夫宽以容物,物必归焉。克核太精,则鄙吝心生而不自觉也。大人荡然放物于自得之场,不苦人之能,不竭人之欢,故四海之交可全。
成玄英疏 ▾
夫克切责核,逼迫太甚,则不善之心钦然自应,情事相感,物理自然。是知躁则失君,宽则得众也。
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
假如做了些什么而他自己却又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谁还能知道他会有怎样的结果!
郭象注 ▾
苟不自觉,安能知祸福之所齐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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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急躁件物,必拒之理,数自相召,不知所以。且当时以不肖应之,则谁知终后之祸者邪?
故法言曰: 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
所以古代格言说: 不要随意改变已经下达的命令,不要勉强他人去做力不从心的事,说话过头一定是多余、添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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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彼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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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君令命,以实传之,不得以临时喜怒辄为迁改者也。
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
改变成命或者强人所难都是危险,成就一桩好事要经历很长的时间,坏事一旦做出悔改是来不及的。行为处世能不审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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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之危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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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于君命,强劝彼成,其于情事,大成危殆。
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
至于顺应自然而使心志自在遨游,一切都寄托于无可奈何以养蓄神智,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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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物以为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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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独化之士,混迹人间,乘有物以遨游,运虚心以顺世,则何殆之有哉。
何作为报也!
有什么必要作意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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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任齐所报之实,何为为齐作意于其问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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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己运命,推理而行,何须预生亿度,为齐作报故也。
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
不如原原本本地传达国君所给的使命,这样做有什么困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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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为致命最易,而已喜怒施心,故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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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致率情,任于天命,其自简易,岂有难耶。此其难者,言不难也。
颜阖将傅卫灵公大子,而问于蘧伯玉曰; 有人于此,其德天杀。
颜阖将被请去做卫国太子的师傅,他向卫国贤大夫蘧伯玉求教: 如今有这样一个人,他的德行生就凶残嗜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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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蘧,名环,字伯玉,卫之贤大夫。剧赎察天然之凶德,持杀戮以快心。既是卫国之人,故言有人于此。将为储后之傅,故询道于哲人。
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
跟他朝夕与共如果不符合法度与规范,势必危害自己的国家;如果合乎法度和规范,那又会危害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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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小人之性,引之轨制则僧己,纵其无度则乱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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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犹法也。禀性凶顽,不履仁义。与之方法,而轨制憎己,所以危身,纵之无度,而荒淫颠蹶,所以亡国。
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
他的智慧足以了解别人的过失,却不了解别人为什么会出现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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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民过之由已,故罪责于民而不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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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之无道,曾不恢革,百姓有罪,株戮极深。唯见黔首之愆,不知过之由己。既知如风靡草,是知责在于君。
诸子回响 · 亦见 淮南子、吕氏春秋 ▾
淮南子……失人也必多矣何则能效其求而不知其所以取人也夫物之相类者世主之所乱……
吕氏春秋……狂侈乐三曰人莫不以其生生而不知其所以生人莫不以其知知而不知其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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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然者,吾奈之何? 蘧伯玉曰: 善哉问乎!
像这样的情况,我将怎么办呢? 蘧伯玉说: 问得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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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复与会,俱所以为正身。们疏戒,汤也。己身不可率耳。防慎储君,勿轻犯触,身履正道,随烦机宜。前则欺其能问,后则示其方法也。
成玄英疏 ▾
然,犹如是。将奈之何,询道蓬环,故陈其所以。
戒之,慎之,正女身哉!
要警惕,要谨慎,首先要端正你自己!
形莫若就,心莫若和。
表面上不如顺从依就以示亲近,内心里不如顺其秉性暗暗疏导。
郭象注 ▾
形不乖逢,和而不同。
成玄英疏 ▾
身形从就,不乖君臣之礼。心智和烦,迹混四事济之也。
虽然,之二者有患。
即使这样,这两种态度仍有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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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之二条,略标方术。既未尽善,犹有其患累也。
就不欲入,和不欲出。
亲附他不要关系过密,疏导他不要心意太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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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者形顺,入者遂与同。
成玄英疏 ▾
郭注云,就者形顺,入者遂与同也。
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
外表亲附到关系过密,会招致颠仆毁灭,招致崩溃失败。内心顺性疏导显得太露,将被认为是为了名声,也会招致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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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遂与同,则是颠危而不扶持,与彼俱亡矣。故当模格天地,但不立小异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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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覆也。灭,绝也。崩,坏也。蹶,败也。形容从就,同入彼恶,则是颠危而不扶持,故致颠覆灭绝,崩蹶败坏,与彼俱亡也矣。
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
他如果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你也姑且跟他一样像个无知无识的孩子;他如果同你不分界线,那你也就跟他不分界线。他如果跟你无拘无束,那么你也姑且跟他一样无拘无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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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立圭角以逆其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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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评也。畦,垮也。与,共也。入,会也。夫处世接物,其道定难。不可遂与和同,亦无容邮顿一生乖件。或伺婴儿之愚鄙,且复无知;或气田野之无畦,略无界畔;纵奢移之责求,任凶猛之杀戮。然彼导之以德,齐之以礼。达斯趣者,方会无累之道也。
汝不知夫螳螂乎?
慢慢地将他思想疏通引入正轨,便可进一步达到没有过错的地步。
郭象注 ▾
夫螳维之怒臂,非不美也;以当车辙,显非敌耳。今知之所无奈何而钦彊当其任,即螳维之怒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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螳箩,有斧虫也。夫螳娘鼓怒其臂以当轩车之辙,虽复自恃才能之美善,而必不肚举其职任。喻颜阖欲以己之才能以当储君之势,何异乎螳蚊怒臂之当车辙也。
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
你没有听说过那螳螂吗?它奋起手臂去阻挡车轮,不知道自己根本不能做到这一点,反而认为这是自己最得意的力量。
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
要警惕啊!
郭象注 ▾
积汝之才,伐汝之美,以犯此人,危殆之道。
成玄英疏 ▾
积,蕴蓄也。而,汝也。几,危也。既傅储君,应须戒慎,今乃蕴蓄才能,自矜汝美,犯触威势,必致危亡。
汝不知夫养虎者乎?
小心啊!多次地夸耀自己最得意的东西会触犯王子,这就和螳螂差不多了。
郭象注 ▾
恐其因有杀心而遂怒也。
成玄英疏 ▾
汝颇知世有养虎之法乎?猪羊之类,不可生供猛兽,恐其因杀而生啧怒也。
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
你不知道那养虎之人吗?他从不敢用活物去喂养老虎,因为他担心扑杀活物会激起老虎凶残的怒气;他也从不敢用整个的动物去喂养老虎,因为他担心撕裂动物也会诱发老虎凶残的怒气。
郭象注 ▾
方使虎自啮分之,则因用力而怒矣。
成玄英疏 ▾
汝颇知假令以死物投兽,犹须先为分次,若使虎自啮分,恐因用力而怒之也。
诸子回响 · 亦见《列子》 ▾
列子……发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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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
注意顺应它饥饱的状态,疏导它凶残的本性。老虎虽不同于人类,却顺从喂养它的人,这是因为顺应了它的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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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理则异类生爱,逆节则至亲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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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顺则悦媚,虎狼可以驯狎;逆则杀害,至亲所以交兵。养己之道既同,涉物之方无别也。
诸子回响 · 亦见《列子》 ▾
列子……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之逆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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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蜃盛溺。
而被老虎咬死的人,是因为违背了天性。爱马的人,以精细的竹筐装马粪,用珍贵的蛤壳接马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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矢溺至贱,而以宝器盛之,爱马之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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蜄,大蛤也。爱马之屎,意在贵重。屎溺至贱,以大蜄盛之,情有所滞,遂至于是也。
适有蚊虻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
刚巧一只牛虻叮在马身上,爱马之人出于爱惜随手拍击,没想到马儿受惊便咬断勒口、挣断辔头、弄坏胸络。意在爱马却失其所爱,能够不谨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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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救其息,而掩马之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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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聚也。拊,拍也。衔,勒也。适有蚉䖟,群聚缘马,主既爱惜,率然拊之,意在除害。不定时节,掩马不意,忽然惊骇,于是马缺衔勒,挽破辔头,人遭蹄踏,碎胸毁首者也。
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
有个姓石的匠人去到了齐国一个叫曲辕的地方,看见一颗被人们称为神树的栎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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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适也。曲辕,山名也。其道屈曲,犹如嵩山之西有报辕之道,即斯类也。栎,木名也。社,土神也。祀封土日社。社,吐也,言能吐生万物,故谓之社。而匠是工人之通称,石乃巧者之私名。其人自鲁适齐,涂经曲道,睹玆异木,拥肿不才。欲明处涉人间,必须以无用为用。
其大蔽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舟者旁十数。
那棵树非常高大,树荫可以遮蔽数千头牛,测量它的树干,足有百尺之围,树高达至山顶,离地面几丈高后才长有树枝,可以用它造十余艘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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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尺日仞。此树直练岑岑七十余尺,然后挺生枝干,蔽日捎云。堪为船者,旁有数十木之大也。其状如是也。
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
参观它的人如同赶集一般来来往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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辍,止也。木大异常,看者甚众。唯有匠石知其不材,行涂直过,曾不留视也。
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 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
这位匠人却看也不看,不停地向前走,他的徒弟在树旁看够了跑着赶上木匠,说: 自从我拿着斧子跟随您做木工,还没见过这么高大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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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人惊栎社之盛美,乃住立以观看。自负使以从师,未见材其若此怪大匠之不顾,走及,遂以咨询。
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
先生为何不肯看一眼,只向前走个不停呢?
曰: 已矣,勿言之矣!
木匠回答说: 算了,不要再说了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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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止也。匠石知大木之不材,非世俗之所用,嫌弟子之辞费,诃令止而勿言也。
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瞒,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
那木头是无用之物,做成船它会沉没,做成棺材它会很快就会腐朽,做器具它很快会毁坏,做门户它会像树一样流出污浆,做成柱子,它会被虫子蛀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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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可用之数,故曰散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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栎木体重,为船即沉,近土多败,为棺椁速朽。疏散之树,终于天年,亦是不材之木,故致闲散也。
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这是一棵不能成材的树木,没有一点用处,所以它才有这么长的寿命。
匠石归,栎社见梦曰: 女将恶乎比予哉?
木匠回到家里后,梦见栎树对他说: 你有什么东西能跟我相提并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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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可用之木为文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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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乎,犹于何也。若,汝也。予,我也。可用之木为文木也。匠石归寝,栎社感梦,问于匠石;汝将何物比并我故?为当将我不材散木邪?为当比予于有用文章之木邪?
若将比予于文木邪?
你打算拿可用之木来跟我相比吗?
夫楂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
那些楂梨橘柚之类的树木,果实成熟后就会被打落,打落下来就会受辱,大的树枝被折断,小的树枝被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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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皆以自用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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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果萝之类,其味甚话,子实既熟,即遭剥落,于是大枝折折,小枝发泄。此岂不为滋味能美,所以用苦其生。毁辱之言,即斯之谓。且春生秋落,乃尽天年;中涂打击,名为横天。而其识无情,世俗人物,皆以有用伤夭其生,故此结言莫不如是。拾,打也。
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
它之所以受苦就是因为它生来有用,所以不能享其天年而中途夭折,任何事物都是如此。
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
我寻求没有用的办法已经很久了,差点死了,如今才获得这个办法。这无用之能正是大用,还有比这更大的用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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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有醉睨己者,唯今匠石明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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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材无用,必获全生,栎社求之,其来久矣。而庸拙之匠,疑是文木,频来顾昤,欲见诛翦,惧夭斧斤,万乎死地。今逢匠伯,鉴我不材,方得全生,为予大用。几,近也。
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
况且你和我都是自然界中的事物罢了,怎么能够用这种方式看待事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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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用,久见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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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使我是文木而有材用,必遭翦截,夭折斤斧,岂有此长大而寿年乎。
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
你是快接死亡的普通凡人,又如何知道树木无用的道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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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戏匠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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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石以不材为散,栎社以材能为无用,故谓石为散人也。汝炫才南华真经注疏卷五能于世俗,故邻于夭枉;我以疏散而无用,故得全生。汝是近死之散人,安知我是散木耶?托于梦中,以戏匠石也。
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 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
木匠醒来后说出了他的梦,徒弟说: 自己希望的是无用,又怎么能为社神之树呢? 木匠说: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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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嫌其以为社自荣,不趣取于无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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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占也。匠石既觉,思量睡中,占候其梦,说向弟子也。
曰: 密!
你不要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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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自来寄耳,非此木求之为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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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汝也。彼,谓社也。汝但慎密,莫轻出言。彼社之神,自来寄托,非关此木栎为社也。
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
它只不过是寄寓于此,使那些不理解他的人去诟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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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此木乃以社为不知己而见辱病也,岂荣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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诟,辱也。用此社神为不知我以无用为用,贵在全生,乃横来寄托,深见诟病,翻为羞耻,岂荣之哉。
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
如果不做社神,他一定会被砍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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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以无用为用,则虽不为社,亦终不近于翦伐之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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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以疏散不材,故得全其生道,假令不为社树,岂近于翦伐之害乎。
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喻之,不亦远乎!
他保全自身的方法与众不同,如果用常理来理解它,不是相差太远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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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以无保为保,而众以有保为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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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散之树,以无用保生,文木之徒,以才能夭折,所以为其异之者也。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藾。子綦曰: 此何木也哉!
南伯子綦在商丘一带游乐,看见长着一棵出奇的大树,上千辆驾着四马的大车,荫蔽在大树树荫下歇息。子綦说: 这是什么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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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枝所阴,可以隐芘千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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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长也。其道甚尊,堪为物长,故为之伯,即南郭子綦也。商丘,地名,在梁宋之域。驷马日乘。藾,荫也。子綦于宋国之中,经于商丘之地,遇见大木,异于寻常,树本赢长,枝叶茂盛,垂阴布影,隐覆极多,连结车乘,可芘四千匹马也。
此必有异材夫!
这树一定有特异的材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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轴解者,如车轴之转,谓转心木也。周身为棺,棺,完也。周棺为椁也。夫粱栋须直,巷曲所以不堪;棺椁藉牢,解散所以不固也。
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舐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
仰头观看大树的树枝,弯弯扭扭的树枝并不可以用来做栋梁;低头观看大树的主干,树心直到表皮旋着裂口并不可以用来做棺椁;用舌舔一舔树叶,口舌溃烂受伤;用鼻闻一闻气味,使人像喝多了酒,三天三夜还醒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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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舌咶叶,则唇口烂伤;用鼻嗅之,则醉闷不止。醒,病酒也。
子綦曰 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
子綦说: 这果真是什么用处也没有的树木,以至长到这么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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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体不材,可谓全生之大才;众诸无用,乃是济物之妙用;故能不夭斤斧而荫庇千乘也。
嗟乎神人,以此不材。
唉,精神世界完全超脱物外的 神人,就像这不成材的树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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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王不才于百官,故百官御其事,而明者为之视,聪者为之听,知者为之谋,勇者为之折。天何为哉?玄默而已。而群材不失其当,则不材乃材之所至赖也。故天下乐推而不厌,乘万物而无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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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至人神矣,阴阳所以不测;混迹人间,和光所以不耀。故深根固蒂,长生久视,舟船庶物,荫覆黔黎,譬彼栎社,方兹异木,是以嗟欺神人用,不材也者,大材也。
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
宋国有个叫荆氏的地方,很适合楸树、柏树、桑树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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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氏,地名也。宋国有剧氏之地,宜此楸柏桑之三木,悉皆端直,堪为材用。此略举文木有材所以夭折,对前散木无用所以全生也。
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禅傍者斩之。
树干长到一两把粗,做系猴子的木桩的人便把树木砍去;树干长到三、四围粗,地位高贵名声显赫的人家寻求建屋的大梁便把树木砍去;树干长到七、八围粗,达官贵人富家商贾寻找整幅的棺木又把树木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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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手曰拱,一手曰把。狙猴,狝猴也。杙,橛也,亦杆也。拱把之木,其材非大,适可斩为杆橛,以击捍狝猴也。
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
所以它们始终不能终享天年,而是半道上被刀斧砍伐而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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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材者未能无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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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有甩,故不尽造化之年,而中涂夭于工人之手,斯皆以其材能为之息害也。
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
这就是材质有用带来的祸患。因此古人祈祷神灵消除灾害,总不把白色额头的牛、高鼻折额的猪以及患有痔漏疾病的人沉入河中去用作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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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祝解除,弃此三者,必妙选辞具,然后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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颡,额也,亢,高也。痔,下漏病也。巫祝陈刍狗以祠祭,选牛豕以解除,必须精简纯色,择其好者,展如在之诚敬,庶冥感于鬼神。今乃有高鼻折频之豚,白频不辞之犊,痔漏秽病之人,三者既不清洁,故不可往于灵河而设祭奠者也。古者将人况河以祭河伯,西门豹为邺令,方断之,即其类是也。
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
这些情况巫师全都了解,认为他们都是很不吉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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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祝于此亦知不材者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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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曰巫,男曰觋。祝者,执板读祭文者也。祥,善也。巫师祝史解除之时,知此三者不堪享祭,故弃而不用,以为不善之物也。然神圣之人,知伴造化,知不材无用,故得全生。是知白颡亢鼻之言,痔病不祥之说,适是小巫之鄙情,岂日大人之通智。故才不全者,神人所以为吉祥大善之事也。
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不过这正是 神人 所认为的世上最大的吉祥。
支离疏者,颐隐于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
有个名叫支离疏的人,下巴隐藏在肚脐下,双肩高于头顶,后脑下的发髻指向天空,五官的出口也都向上,两条大腿和两边的胸肋并生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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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肢离析,百体宽疏,遂使颊颐隐在脐间,肩膊高于顶上。形容如此,故以支离为名也。
挫针治繲,足以餬口;鼓荚播精,足以食十人。
他给人缝衣浆洗,足够度日;又替人筛糠簸米,足可养活十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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荚,小箕也。精,米也。言其扫市场,鼓箕荚,播扬土,简精粗也。又解:鼓荚,谓布著敷卦兆也。播精,谓精判吉凶辩精灵也。或扫市以供家口,或卖卜以活身命,所得之物可以养十人也。
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锺与十束薪。
国君征兵时,支离疏捋袖扬臂在征兵人面前走来走去;国君有大的差役,支离疏因身有残疾而免除劳役;国君向残疾人赈济米粟,支离疏还领得三钟粮食十捆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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恃其无用,故不自窜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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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蕃有事,征求勇夫,残病之人,不堪征讨,自得无惧,攘臂遨游,恃其无用,故不窜匿。
夫支离者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像支离疏那样形体残缺不全的人,还足以养活自己,终享天年,又何况德行残缺不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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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人无用于物,而物各得自用,归功名于群材,与物冥而无进,故免人问之害,处常美之实,此支离其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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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支离其形,犹忘形也;支离其德,犹忘德也。而况支离残病,适是忘形,既非圣人,故未能忘德。夫忘德者,智周万物而反智于愚,明并三光而归明于昧,故能成功不居,为而不恃,推功名于群有,与物冥而无迹,斯忘德者也。夫忘形者犹足'以养身终年,免乎人间之害,何况忘德者耶。其胜劣浅深,故不可同年而语矣。是知支离其德者,其唯圣人乎。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 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
孔子去到楚国,楚国隐士接舆有意来到孔子门前,说 凤鸟啊,凤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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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顺时直前,尽乎会通之宜耳。世之衰盛,蔑然不足觉,故曰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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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犹如何也。之,适也。时孔子自鲁之楚,合于宾馆。楚有贤人,姓陆,名通,字接舆,知孔子历聘,行歌讥刺。凤兮凤兮,故哀欺圣人,比于来仪应瑞之鸟也,有道即见,无道当亿,如何怀此圣德,往适衰乱之邦者耶。
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
你怎么怀有大德却来到这衰败的国家!未来的世界不可期待,过去的时日无法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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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当尽临时之宜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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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来之世,有怀道之君可应聘者,时命如驰,故不可待。过往之时,尧舜之主,变化已久,亦不可寻。趣合当时之宜,无劳瞻前顾后也。
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
天下得到了治理,圣人便成就了事业;国君昏暗天下混乱,圣人也只得顺应潮流苟全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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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之自尔,而理自生成。生成非我也岂为治乱易节哉。治自求成,故遗成而不败,乱自求生,故忘生而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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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之君,休明之世,圣人弘道主教,成就天下。时逢暗主,命属荒年,适可全生远害,韬光晦迹。
方今之时,仅免刑焉!
当今这个时代,怕就只能免遭刑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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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瞻前顾后,而尽当今之会,冥然与时世为一,而后妙当可全,刑名可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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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犹当。今丧乱之时,正属衰周之世,危行言逊,仅可免于刑戮,方欲执迹应聘,不亦妄乎。此接舆之词,讥诮孔子也。
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
幸福比羽毛还轻,而不知道怎么取得;祸患比大地还重,而不知道怎么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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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能行而放之,手能执而任之,听耳之所闻,视目之所见,知止其所不知,能止其所不能,用其自用,为其自为,恣其性内而无纤芥于分外,此无为之至易也。无为而性命不全者未之有也;性命全而非福者,理未闻也。故夫福者,即向之所谓全耳,非假物也,岂有寄鸿毛之重哉。率性而动,动不过分,天下之至易也;举其自举,载其自载,天下之至轻也。然知以无崖伤性,心以欲恶荡真,故乃释此无为之至易行彼有为之至难,弃夫自举之至轻而取夫载彼之至重,此世之常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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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视听知能,各有涯分。止于分内,可以全生;求其分外,必遭夭折。全生所以为福,夭折所以为祸。而分内之福,轻于鸿毛,贵竞之徒,不知载之在己;分外之祸,重于厚地,执迷之徒,不知避之去身。此盖流俗之常患者也,故寄孔陆以彰其累也。
已乎,已乎!
算了吧,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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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画地而使人循之,其迩不可掩矣;有其己而临物,与物不冥矣。故大人不明我以耀彼而任彼之自明,不得我以临人而付人之自得,故能弥贯万物而玄同彼我,泯然与天下为一而内外同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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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止也。殆,危也。仲尼生衰周之末,当浇季之时,执持圣进,历国应聘,频遭斥逐,屡被诋诃。故重言已乎,不如止而勿行也。若用五德临于百姓,拾己效物,必致危亡,犹如画地作迹,使人走逐,徒费功劳,无由得掩,以己率物,其义亦然也。
临人以德。
不要在人前宣扬你的德行!
殆乎,殆乎!
危险啊,危险啊!
画地而趋。
人为地划出一条道路让人们去遵循!
迷阳迷阳,无伤吾行。
遍地的荆棘啊,不要妨碍我的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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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阳,犹亡阳也。亡阳任独,不荡于外,则吾行全矣。天下皆全其吾,则凡称吾者莫不皆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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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亡也。阳,明也,动也。陆通劝其尼父,令其晦进韬光,宜放独化之无为,忘遣应物之明智,既而止于分内,无伤吾全生之行也。
吾行郤曲,无伤吾足。
曲曲弯弯的道路啊,不要伤害我的双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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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成其行,各自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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郤,空也。曲,从顺也。虚空其心,随顺物性,则凡称吾者各自足也。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
山上的树木自己招致砍伐,油脂自己招致燃烧,桂树因为可以食用,所以遭人砍伐,漆树因为有用,所以被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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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伐也。山中之木,楸梓之徒,为有材用,横遭寇伐。膏能明照,以充灯炬,为其有用,故被煎烧。岂独膏木,在人亦尔。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人们都知道 有用 的作用,却不知道 无用 的更大作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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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则与彼为功,无用则自全其生。夫割肌肤以为天下者,天下之所知也。使百姓不失其自全而彼我俱适者,悦然不觉妙之在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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楸柏橘抽,膏火桂漆,斯有用也。曲辕之树,商丘之木,白颡之牛,亢鼻之豕,斯无用也。而世人皆炫己才能为有用之用,而不知支离其德为无用之用也。故郭注云,有用则与彼为功,无用则自全乎其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