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有至乐无有哉?
天下有最大的快乐还是没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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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欢而后乐足,乐足而后身存。将以为有乐邪?而至乐无欢;将以为无乐邪?而身以存而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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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假问之辞也。至,极也。乐,欢也。言寰宇之中,颇有至极欢乐,可以养活身命者无有哉?
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
有可以存活身形的东西还是没有呢?
今奚为奚据?
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又依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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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此八者,莫足以活身,唯无择而任其所遇乃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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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何也。今欲行至乐之道以活身者,当何所为造,何所依据,何所避讳,何所安处,何所从就,何所拾去,何所欢乐,何所嫌恶,而合至乐之道乎?此假设疑问,下自旷显。
奚避奚处?
回避什么又安心什么?
奚就奚去?
靠近什么又舍弃什么?
奚乐奚恶?
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
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贫贱夭恶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
世上的人们所尊崇看重的,是富有、高贵、长寿和善名;所爱好喜欢的,是身体的安适、丰盛的食品、漂亮的服饰、绚丽的色彩和动听的乐声;所认为低下的,是贫穷、卑微、短命和恶名;所痛苦烦恼的,是身体不能获得舒适安逸、口里不能获得美味佳肴、外形不能获得漂亮的服饰、眼睛不能看到绚丽的色彩、耳朵不能听到悦耳的乐声;假如得不到这些东西,就大为忧愁和担心,以上种种对待身形的作法实在是太愚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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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此,失之无伤于形而得之有损于性,今反以不得为忧,故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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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所尊重者,无过富足财宝,贵盛荣华,寿命遐长,善名令誉;所欢乐者,滋味爽口,丽服荣身,玄黄悦目,官商娱耳。若得之者,则为据处就乐。
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
富有的人,劳累身形勤勉操作,积攒了许许多多财富却不能全部享用,那样对待身体也就太不看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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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而形者,知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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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富豪之家,劳神苦思,驰骋身力,多聚钱财,积而不散,用何能尽。内其形者,岂其如斯也。
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
高贵的人,夜以继日地苦苦思索怎样才会保全权位和厚禄与否,那样对待身体也就太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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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亲其形者,自得于身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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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位高虑远,禄重忧深,是以昼夜思量,献可替否,劳形怵心,无时堑息,其为形也,不亦疏乎。
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惛惛,久忧不死,何之苦也!
人们生活于世间,忧愁也就跟着一道产生,长寿的人整日里糊糊涂涂,长久地处于忧患之中而不死去,多么痛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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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遗生然后能忘忧,亡心忧而后生可乐,生可乐而后形是我有,富是我物,贵是我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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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禀气顽痴,生而忧戚,虽复寿考,而精神惽暗,久忧不死,翻成苦哉。如此为形,岂非疏远,其于至乐,不亦谬乎。
其为形也亦远矣!
那样对待身体也就太疏远了。
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
刚烈之士为了天下而表现出忘身殉国的行为,可是却不足以存活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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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则过当,故不周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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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实也。夫忠烈之士,忘身徇节,名传今古,见善世问,然未知此善是有虚实。善若实也,不足以活身命;善必虚也,不应养活苍生。赖谏诤而太平,此足以活人也;为忠烈而被戮,此不足以活身也。
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
我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是真正的好呢,还是实在不能算是好呢?
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
如果认为是好行为,却不足以存活自身;如果认为不是好行为,却又足以使别人存活下来。
故曰: 忠谏不听,蹲循勿争。
所以说: 忠诚的劝谏不被接纳,那就退让一旁不再去争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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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中庸之德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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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循,犹顺从也。夫为臣之法,君若无道,宜以忠诚之心匡谏;君若不听,即须蹲循休止,若逆鳞强诤,必遭刑戮也。
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
伍子胥忠心劝谏以致身受残戮,如果他不努力去争谏,忠臣的美名也就不会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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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当缘督以为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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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夫差,荒淫无道,子胥忠谏,以遭残戮。若不谏诤,忠名不成。故练与不练,善与不善,诚未可定矣。
诚有善无有哉?
那么果真又有所谓好还是没有呢?
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
如今世俗所从事与所欢欣的,我又不知道那快乐果真是快乐呢,果真不是快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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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未定也。流俗以贵染为心,以色声为乐。未知此乐次定乐邪?而倒置之心,未可谓信也。
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硁硁然如将不得已,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
我观察那世俗所欢欣的东西,大家都全力去追逐,拼死竞逐的样子真像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人人都说这就是最为快乐的事,而我并不看作就是快乐,当然也不认为不是快乐。那么,世上果真有快乐还是没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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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群趣其所乐,乃不避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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誙誙,趣死貌。已,止也。举世之人,群聚趣竞,所欢乐者,无口五尘,食求至死,未能心息之也。
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
我认为无为就是真正的快乐,但这又是世俗的人所感到最痛苦和烦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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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以铿鎗为乐,美善为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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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以富贵荣华铿金鎗玉为上乐,用美言佞善为令誉,以无为恬澹寂寞虚夷为忧苦。故知至乐以无乐为乐,至誉以无誉为誉也。
故曰: 至乐无乐,至誉无誉。
所以说: 最大的快乐就是没有快乐,最大的荣誉就是没有荣誉。
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
天下的是非果真是未可确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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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为而任天下之是非,是非者各自任则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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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有为执滞,执是竞非,而是非无主,故不可定矣。无为虚澹,忘是忘非,既无是非而是非定者也。
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
虽然如此,无为的观点和态度可以确定是非。
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
最大的快乐是使自身存活,而唯有无为算是最接近于使自身存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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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足则吾身近乎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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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近也。存,在也。夫至乐无乐,常适无忧,可以养活身心,终其天命,唯彼无为,近在其中者矣。
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生。
请让我说说这一点。苍天无为因而清虚明澈,大地无为因而浊重宁寂,天与地两个无为相互结合,万物就全都能变化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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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自清宁耳,非为之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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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无心为清而自然清虚,地无心为宁而自然宁静。故天地无为,两仪相合,升降灾福泰而万物化生,若有心为之,即不能已。
芒乎芴乎,而无从出乎!
恍恍惚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产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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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自出耳,未有为而出之也。
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
惚惚恍恍,没有一点儿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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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有为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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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二仪造化,生物无心,恍惚芒昧,参差难测;贫其从出,莫知所由;视其形容,竟无象貌。覆论芒芴,互其文耳。
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
万物繁多,全从无为中繁衍生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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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自殖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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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职,繁多貌也。夫春生夏长,庶物繁多,孰使其然?皆自耳。寻其源流,从无为种植。既无为种植,岂有为耶。
故曰: 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 人也孰能得无为哉!
所以说,天和地自清自宁无心去做什么却又无所不生无所不做,而人谁又能够做到无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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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为则有不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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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谁也。夫天地清宁,无为虚廓而升降,生化而无不为也。凡俗之人,心灵阁昧,就滞有欲,谁能得此无为哉。言能之者,乃至务也。若得之者,便是德合二仪,冥符至乐也。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
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前往表示吊唁,庄子却正分开双腿像簸箕一样坐着,一边敲打着瓦缶一边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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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惠二子为淡水素交,既有死亡,理须往吊之。
惠子曰: 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庄子曰: 不然。
惠子说: 你和你的妻子生活了一辈子,她帮你养大孩子现在因衰老而死去,人死了你不伤心哭泣也就算了,又敲着瓦缶唱起歌来,不也太过分了吧! 庄子说: 不对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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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妻居处,长养子孙,妻老死亡,竟不哀哭,乖于人理,足是无情,加之鼓歌,一何太甚也。
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
这个人她初死之时,我怎么能不感慨伤心呢!
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
然而仔细考察她开始原本就不曾出生,不只是不曾出生而且本来就不曾具有形体,不只是不曾具有形体而且原本就不曾形成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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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圣人,妙达相本,故睹察初始本自无生,未生之前亦无形质,形质之前亦复无气。从无生有,假合而成,是知此身不足惜也。
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
夹杂在恍恍惚惚的境域之中,变化而有了元气,元气变化而有了形体,形体变化而有了生命,如今变化又回到死亡,这就跟春夏秋冬四季运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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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在恍惚之内,造化芒昧之中,和杂清浊,变成阴阳二气;二气凝结,变而有形;形既成就,变而生育。且从无出有,变而为生,自有还无,变而为死。而生来死往,变化循环,亦犹春秋冬夏,四时代序。是以达人观察,何哀乐之有哉。
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死去的那个人将安安稳稳地寝卧在天地之间,而我却呜呜地围着她啼哭,自认为这是不能通晓于天命,所以也就停止了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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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明而栗,已达而止,斯所以诲有情者,将令推至理以遣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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偃然,安息貌也。巨室,谓天地之间也。且夫息我以死,外于天地之间,譬彼炎冻,何得随而哀恸。自觉不通天命,故止哭而鼓盆也。
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
支离叔和滑介叔在冥伯的山丘上和昆仑的旷野里游乐观赏,那里曾是黄帝休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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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离,谓支体离析,以明忘形也。滑介,犹骨稽也,谓骨稽挺特,以忘智也。欲显叔世浇讹,故号为叔也。冥,阁也。伯,长。昆仑,人身也。言神智杳冥,堪为物长;昆仑玄远,近在人身;丘墟不平,俯同世俗;而黄帝圣君,光临区宇,休心息智,寄在凡庸。是知至道幽玄,其则非远,故托二叔以彰其义也。
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支离叔曰: 子恶之乎?
不一会儿,滑介叔的左肘上长出了一个瘤子,他感到十分吃惊并且厌恶这东西。支离叔说: 你讨厌这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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蹶蹶,惊动貌。柳生者,易生之木;木者,棺椁之象;此是将死之征也。二叔游于昆仑,观于变化,俄顷之间,左臂生柳,蹙然惊动,似欲恶之也。
滑介叔曰: 亡,予何恶!
滑介叔说: 没有,我怎么会讨厌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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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无也。观化之理,理在忘怀,我本无身,何恶之有也。
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
具有生命的形体,不过是借助外物凑合而成;一切假借他物而生成的东西,就像是灰土微粒一时间的聚合和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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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以二气五行,四支百体假合结聚,借而成身。是知生者尘垢秽累,非真物者也。
死生为昼夜。
人的死与生也就犹如白天与黑夜交替运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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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生为昼,以死为夜,故天不能无昼夜,人焉能无死生。
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
况且我跟你一道观察事物的变化,如今这变化来到了我身上,我又怎么会讨厌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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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皆先示有情,然后寻至理以遣之。若云我本无情,故能无忧,则夫有情者,遂自绝于远旷之域,而迷困于忧乐之境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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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子同进,观于变化,化而及我,斯乃是当待终,有何嫌恶?既冥死生之变,故合至乐也。
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
庄子到楚国去,途中见到一个髑髅,枯骨突露呈现出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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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过也。饶然,无润泽也。撽,打击也。马捶,犹马杖也。庄子适楚,遇见髑髅,空骨无肉,朽骸无润,遂以马杖打击,因而问之。欲明死生之理均齐,故寄髑髅寓言答问也。
撽以马捶,因而问之,曰: 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
庄子用马鞭从侧旁敲了敲。于是问道: 先生是贪求生命、失却真理,因而成了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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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食欲资生,失于道理,致使夭折性命,而骸骨为此乎?
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
抑或你遇上了亡国的大事,遭受到刀斧的砍杀,因而成了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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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当有亡国征战之事,行陈斧钺之诛,而为此乎?
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
抑或有了不好的行为,担心给父母、妻儿子女留下耻辱,羞愧而死成了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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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行奸盗不善之行,世问共恶,人伦所耻,遗愧父母,羞见妻学,惭丑而死于此乎?
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
抑或你遭受寒冷与饥饿的灾祸而成了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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馁,饿也。或进学他乡,衣粮乏尽,息于饥冻,死于此乎?
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 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
抑或你享尽天年而死去成了这样呢? 庄子说到,拿过髑髅,用作枕头而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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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犹年纪也。将子有黄发之年,耆艾之寿,终于天命,卒于此乎?
夜半,髑髅见梦曰: 子之谈者似辩士,诸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
到了半夜,髑髅给庄子托梦说: 你先前谈话的情况真像一个善于辩论的人。看你所说的那些话,全属于活人的拘累,人死了就没有上述的忧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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睹于此,子所言皆是生人之累患,欲论死道,由无此忧虞。子是生人,颇欲闻死人之说乎?庄子睡中感于此梦也。
子欲闻死之说乎? 庄子曰: 然。
你愿意听听人死后的有关情况和道理吗? 庄子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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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许髑髅,欲其死说。
髑髅曰: 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
髑髅说: 人一旦死了,在上没有国君的统治,在下没有官吏的管辖;也没有四季的操劳,从容安逸地把天地的长久看作是时令的流逝,即使南面为王的快乐,也不可能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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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死者,魂气升于天,骨肉归乎土。既无四时炎冻之事,宁有君臣上下之累乎。从容不复死生,故与二仪同其年寿;虽南面称孤,王侯之乐亦不能过也。
庄子不信,曰: 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
庄子不相信,说: 我让主管生命的神来恢复你的形体,为你重新长出骨肉肌肤,返回到你的父母、妻子儿女、左右邻里和朋友故交中去,你希望这样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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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不信髑髅之言,更说生人之事。欲使司命之鬼,复骨肉,反妻子,归闾里,颇欲之乎?
髑髅深颦蹙额曰: 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
髑髅皱眉蹙额,深感忧虑地说: 我怎么能抛弃南面称王的快乐而再次经历人世的劳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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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说云庄子乐死恶生,斯说谬矣。若然,何谓齐乎?所谓齐者,生时安生,死时安死,生死之情既齐,则无为当生而忧死耳。此庄生之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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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矉蹙頞,忧愁之貌也。既闻司命复形,反于乡里,于是忧愁矉蹙,不用此言。谁能复为生之劳而弃于南面王之乐耶。
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
颜渊向东到齐国去,孔子十分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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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回自西之东,从鲁往于齐国,欲将三皇五帝之道以教齐侯,尼父恐不逗机,故有忧色,于是子贡避席,自称小子,敢问夫子忧色所由。
子贡下席而问曰: 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
子贡离开座席上前问道: 学生冒昧地请问,颜渊往东去齐国,先生面呈忧色,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曰: 善哉汝问。
孔子说: 你的提问实在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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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容受也。怀,包藏也。绠,罐索也。夫容小之器,不可以藏大物;短促之绳,不可以引深井。此言出管子之书,孔丘善之,故引以为譬也已。
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 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
当年管仲有句话,我认为说得很好: 布袋小的不可能包容大东西,水桶上的绳索短了不可能汲取深井里的水。
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
如此说来,就应当看作是禀受天命而形成形体,形体虽异却各有适宜的用处,全都是不可以随意添减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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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当任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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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禀于天命,愚智各有所成;受形造化,情好成著所适;方之凫鹤不可盗损,故当任之而无不当也。
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
我担忧颜渊跟齐侯谈论尧、舜、黄帝治理国家的主张,而且还进一步地推重燧人氏、神农氏的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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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求不得,将求于外。舍内求外,非惑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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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帝尧舜,五帝也。燧人神农,三皇也。恐颜回将三皇五帝之道以说齐侯。既而步骤殊时,浇淳异世,执持圣进,不逗机缘,齐侯闻此大言,未能领悟,求于己身,不能得解。脱不得解,悟则心生疑惑,于是忿其胜己,必杀颜回。
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且女独不闻邪?
齐侯必将要求自己而苦苦思索,却仍不能理解,不理解必定就会产生疑惑,一旦产生疑惑便会迁怒对方而杀害他。 况且你不曾听说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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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外曰郊。御,迎也。九韶,舜乐名也。太牢,牛羊豕也。昔有海鸟,名日爰居,形容极大,头高八尺,避风而至,止鲁东郊。实是凡鸟而妄以为瑞,臧文仲礼之,故有不智之名也。于是奏韶乐,设太牢,迎于太庙之中而觞宴之也。而臧文仲用为神鸟,非关鲁侯,但饮鸟于鲁庙之中,故言鲁侯觞之也。
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
从前,一只海鸟飞到鲁国都城郊外停息下来,鲁国国君让人把海鸟接到太庙里供养献酒,奏 九韶 之乐使它高兴,用 太牢 作为膳食。
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
海鸟竟眼花缭乱忧心伤悲,不敢吃一块肉,不敢饮一杯酒,三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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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韶乐太牢,乃美乃善,而施之爰居,非所养听,故目眩心悲,数日而死。亦犹三皇五帝,其道高远,施之齐侯,非所闻之也。
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
这是按自己的生活习性来养鸟,不是按鸟的习性来养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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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乐牢觞,是养人之具,非养鸟之物也。亦犹颜回以己之学术以教于齐侯,非所乐也。
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鳅鲦,随行列而止,逶迤而处。
按鸟的习性来养鸟,就应当让鸟栖息于深山老林,游戏于水中沙洲,浮游于江河湖泽、啄食泥鳅和小鱼,随着鸟群的队列而止息,从容自得、自由自在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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坛陆,湖渚也。䲡,泥䲡也。䱔,白鱼子也。逶迤,宽舒自得也。夫养鸟之法,宜栖茂林,放洲渚,食鱼子,浮江湖,逐群飞,自闲放,此以鸟养之法养鸟者也。亦犹齐侯率己所行,逍遥自得,无所羡也。
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譊为乎!
它们最讨厌听到人的声音,又为什么还要那么喧闹嘈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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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何也。桡,喧聒也。咸池,尧乐也。洞庭之野,谓天地之间也。还,绕也。咸池九韶,唯人爱好,鱼鸟诸物恶闻其声,爱好则绕而观之,恶闻则高飞深入。既有欣有恶,八音何用为乎。
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
咸池、九韶之类的著名乐曲,演奏于广漠的原野,鸟儿听见了腾身高飞,野兽听见了惊惶逃遁,鱼儿听见了潜下水底,一般的人听见了,相互围着观看不休。
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
鱼儿在水里才能生存,人处在水里就会死去,人和鱼彼此间必定有不同之处,他们的好恶因而也一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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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好水而恶陆,人好陆而恶水。彼之人鱼,察性各别,好恶不同,故死生斯异。岂唯二种,万物皆然也。
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
所以前代的圣王不强求他们具有划一的能力,也不等同他们所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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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随其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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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古圣人,因循物性,使人如器,不一其能,各称其情,不同其事也。是知将三皇之道以说齐侯者,深不可也。
名止于实,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
名义的留存在于符合实际,合宜的措置在于适应自然,这就叫条理通达而福德长久地得到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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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而适,故条达;性常得,故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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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因实立名,而名以召实,故名止于实,不用实外求名。而义者宜也,随宜施设,适性而已,不用拾己效人。如是之道,可谓条理通达,而福德扶持者矣。
列子行,食于道,从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之曰: 唯予与汝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
列子外出游玩,在道旁吃东西,看见一个上百年的死人的头骨,拔掉周围的蓬草指着髑髅说: 只有我和你知道你是不曾死、也不曾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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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以所遇为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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攓,拔也。从,傍也。御寇困于行李,食于道傍,仍见枯朽髑髅,形色似久。言百岁者,举其大数。髑髅隐在蓬草之下,遂拔却蓬草,因而指麾与言。然髑髅以生为死,以死为生,列子则以生为生,以死为死。生死各执一方,未足为定,故未尝死,未尝生也。
诸子回响 · 亦见《列子》 ▾
列子……能也子列子适卫食于道从者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顾谓弟子百丰曰唯予与彼……
庄子文字流入诸子之证 · 片段据 NiuTrans 诸子原文,互见全文见 ctext.org
若果养乎?
你果真忧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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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养之实,未有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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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欣冥冥,冥冥果有怡养乎?我悦人伦,人伦次可欢乎?适情所遇,未可定之者也。
予果欢乎?
我又果真快乐吗?
种有几,得水则为继,得水土之际则为蛙蠙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
物类千变万化源起于微细状态的 几,有了水的滋养便会逐步相继而生,处于陆地和水面的交接处就形成青苔,生长在山陵高地就成了车前草,车前草获得粪土的滋养长成乌足,乌足的根变化成土蚕,乌足的叶子变化成蝴蝶。
郭象注 ▾
变化种数,不可胜计。
成玄英疏 ▾
阴阳造物,转变无穷,论其种类,不可胜计之也。
诸子回响 · 亦见《列子》 ▾
列子……乎种有几若蛙为鹑得水为畿得水土之际则为圭黾蠙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
庄子文字流入诸子之证 · 片段据 NiuTrans 诸子原文,互见全文见 ctext.org
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鸲掇。
蝴蝶很快又变化成为虫,生活在灶下,那样子就像是蜕皮,它的名字叫做灶马。
成玄英疏 ▾
鸲掇,虫名也,胥得热气,故作此虫,状如新脱皮毛,形容雅冷也。
诸子回响 · 亦见《列子》 ▾
列子……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灶下其状若脱其名曰鸲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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鸲掇千日为鸟,其名为干余骨。
灶马一千天以后变化成为鸟,它的名字叫做干余骨。
成玄英疏 ▾
干余骨,鸟口中之沬,化为斯弥之虫。
干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醯。
干余骨的唾沫长出虫子斯弥,斯弥又生出蠛蠓。
成玄英疏 ▾
酢瓮中蠛蠓,亦为醯鸡也。
诸子回响 · 亦见《列子》 ▾
列子……化而为鸟其名曰乾馀骨乾馀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醯颐辂食醯颐辂生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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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辂生乎食醯,黄軦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蠸,羊奚比乎不箰,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
颐辂从蠛蠓中形成,黄軦从九猷中长出;蠓子则产生于萤火虫。羊奚草跟不长笋的老竹相结合,老竹又生出青宁虫;青宁虫生出程,程生出马,马生出人,而人又返归造化之初的浑沌中。
郭象注 ▾
此言一气而万形,有变化而无死生也。
成玄英疏 ▾
軦亦虫名。
诸子回响 · 亦见《列子》 ▾
列子……为斯弥斯弥为食醯颐辂食醯颐辂生乎食醯黄軦食醯黄軦生乎九猷九猷生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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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万物都产生于自然的造化,又全都回返自然的造化。
诸子回响 · 亦见《列子》 ▾
列子……程程生马马生人人久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黄帝书曰形动不生形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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