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北海里有一条鱼,它的名字叫鲲。
郭象注 ▾
夫小大虽殊,而放于自得之场,则物任其性,事称其能,各当其分,逍遥一也,岂容胜负于其间哉。
成玄英疏 ▾
溟,犹海也,取其溟漠无涯,故为之溟。东方朔《十洲记》云:溟海无风而洪波百丈。巨海之内,有此大鱼,欲明物性自然,故标为章首。《玄中记》云:东方有大鱼焉,行者一日过鱼头,七日过鱼尾;产三日,碧海为之变红。故知大物生于大处,岂独北溟而已。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鲲非常巨大,不知道有几千里。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鲲变化成为鸟,它的名字就叫做鹏。
郭象注 ▾
鹏鲲之实,吾所未详也。夫庄子之大意,在乎逍遥游放,无为而自得,故极小大之致以明性分之适。达观之士,宜要其会归而遗其所寄,不足事事曲与生说。自不害其弘旨,皆可略之。
成玄英疏 ▾
夫四序风驰,三光电卷,是以负山岳而舍故,扬舟壑以趋新。故化鱼为鸟,欲明变化之大理也。
诸子回响 · 亦见《列子》 ▾
列子……状若脱其名曰鸲掇鸲掇千日化而为鸟其名曰乾馀骨乾馀骨之沫为斯弥斯弥……
庄子文字流入诸子之证 · 片段据 NiuTrans 诸子原文,互见全文见 ctext.org
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鹏的脊背,也不知道有几千里长;当它振动翅膀奋起直飞的时候,翅膀就好像挂在天边的云彩。
成玄英疏 ▾
鱼论其大,以表头尾难知;鸟言其背,亦示修短叵测。故下文云未有知其修者也。鼓怒翅翼,奋迅毛衣,既欲抟风,方将击水。遂乃断绝云气;背负青天,骞翥翱翔,凌摩霄汉,垂阴布影,若天涯之降行云也。
诸子回响 · 亦见《列子》 ▾
列子……焉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世岂知有此物哉大禹行……
庄子文字流入诸子之证 · 片段据 NiuTrans 诸子原文,互见全文见 ctext.org
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
这只鸟,大风吹动海水的时候就要迁徙到南方的大海去了。
郭象注 ▾
非溟海不足以运其身,非九万里不足以负其翼。此岂好奇哉?直以大物必自生于大处,大处亦必自生此大物,理固自然,不患其失,又何措心于其间哉。
成玄英疏 ▾
运,转也。是,指斥也。即此鹏鸟,其形重大,若不海中运转,无以自致高升,皆不得不然,非乐然也。且形既迁革,情亦随变。昔日为鱼,涵泳北海;今时作鸟,腾翥南溟;虽复升沉性殊,逍遥一也。亦犹死生聚散,所遇斯适,千变万化,未始非吾。所以化鱼为鸟,自北徂南者,鸟是凌虚之物,南即启明之方;鱼乃滞溺之虫,北盖幽冥之地;欲表向明背暗,舍滞求进,故举南北鸟鱼以示为道之径耳。而大海洪川,原夫造化,非人所作,故曰天池也。
南冥者,天池也。
南方的大海是一个天然的大池子。
《齐谐》者,志怪者也。
《齐谐》这本书,是记载一些怪异事情的书。
郭象注 ▾
夫翼大则难举,故抟扶摇而后能上,九万里乃足自胜耳。既有斯翼,岂得决然而起,数仞而下哉。此皆不得不然,非乐然也。
《谐》之言曰: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书上记载: 鹏往南方的大海迁徙的时候,翅膀拍打水面,能激起三千里的浪涛,环绕着旋风飞上了九万里的高空,乘着六月的风离开了北海。
郭象注 ▾
夫大鸟一去半岁,至天池而息;小鸟一飞半朝,枪榆枋而止。此比所能则有间矣,其于适性一也。
成玄英疏 ▾
姓齐,名谐,人姓名也。亦言书名也,齐国有此徘谐之书也。志,记也。击,打也。抟,鬬也。扶摇,旋风也。齐谐所著之书,多记怪异之事,庄生引以为证,明己所说不虚。大鹏既将适南溟,不可决然而起,所以举击两翅,动荡三千,踉跄而行,方能离水。然后缭戾宛转,鼓怒徘徊,风气相扶,摇动而上。涂经九万,时隔半年,从容志满,方言憩止。适足而已,岂措情乎哉。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像野马奔腾一样的游气,飘飘扬扬的尘埃,活动着的生物都因为风吹而运动。
郭象注 ▾
此皆鹏之所凭以飞者耳。野马者,游气也。
成玄英疏 ▾
《尔雅》云:邑外曰郊,郊外曰牧,牧外曰野。此言青春之时,阳气发动,遥望薮泽之中,犹如奔马,故谓之野马也。扬土曰尘,尘之细者曰埃。天地之间,生物气息更相吹动以举于鹏者也。夫四生杂沓,万类参差,形性不同,资待宜异。故鹏鼓垂天之翼,托风气以逍遥;蜩张决起之翅,枪榆枋而自得。斯皆率性而动,禀之造化,非有情于遐迩,岂措意于骄矜。体斯趣者,于何而语夸企乎。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
天空苍苍茫茫的,难道就是它本来的颜色吗?
郭象注 ▾
今观天之苍苍,竟未知便是天之正色邪,天之为远而无极邪。鹏之自上以视地,亦若人之自此视天,则止而图南矣。言鹏不知道里之远近,趣足以自胜而逝。
成玄英疏 ▾
仰视圆穹,甚为迢递,碧空高远,筭数无穷,苍苍茫昧,岂天正色。然鹏处中天,人居下地,而鹏之俯视,不异人之仰观。人既不辨天之正色,鹏亦讵知地之远近。自胜取足,适至南溟,鹏之图度,止在于是矣。
其远而无所至极邪?
它的辽阔高远也是没有尽头的吗?
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鹏往下看的时候,看见的应该也是这个样子。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
如果聚集的水不深,那么它就没有负载一艘大船的力量了。
郭象注 ▾
此皆明鹏之所以高飞者,翼大故耳。夫质小者所资不待大,则质大者所用不得小矣。故理有至分,物有定极,各足称事,其济一也。若乃失乎忘生之主而营生于至当之外,事不在力,动不称情,则虽垂天之翼不能无穷,决起之飞不能无困矣。
成玄英疏 ▾
且者假借,是聊略之辞。夫者开发,在语之端绪。积,聚也。厚,深也。杯,小器也。坳,污陷也,谓堂庭坳陷之地也。芥,草也。胶,黏也。此起譬也。夫翻覆一杯之水于坳污堂地之间,将草叶为舟,则浮泛靡滞;若还用杯为舟,理必不可。何者?水浅舟大,则黏地不行故也。是以大舟必须深水,小芥不待洪流,苟其大小得宜,则物皆逍遥。
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
在堂前低洼的地方倒上一杯水,一棵小草就能被当作是一艘船,放一个杯子在上面就会被粘住,这是水浅而船却大的原因。
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
如果聚集的风不够强大的话,那么负载一个巨大的翅膀也就没有力量了。
成玄英疏 ▾
此合喻也。夫水不深厚,则大舟不可载浮;风不崇高,大翼无由凌汉。是以小鸟半朝,决起枪榆之上,大鹏九万,飘风鼓扇其下也。
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因此,鹏在九万里的高空飞行,风就在它的身下了,凭借着风力,背负着青天毫无阻挡,然后才开始朝南飞。
郭象注 ▾
夫所以乃今将图南者,非其好高而慕远也,风不积则夭阏不通故耳。此大鹏之逍遥也。
成玄英疏 ▾
培,重也。夭,折也。阏,塞也。初赖扶摇,故能升翥;重积风吹,然后飞行。既而上负青天,下乘风脊,一凌霄汉,至六月方止。网罗不逮,毕弋无侵,折塞之祸,于何而至。良由资待合宜,自致得所,逍遥南海,不亦宜乎。
蜩与学鸠笑之曰: 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
蝉和小斑鸠讥笑鹏说: 我们奋力而飞,碰到榆树和檀树就停止,有时飞不上去,落在地上就是了。何必要飞九万里到南海去呢?
郭象注 ▾
苟足于其性,则虽大鹏无以自贵于小鸟,小鸟无羡于天池,而荣愿有余矣。故小大虽殊,逍遥一也。
成玄英疏 ▾
蜩,蝉也,生七八月,紫青色,一名蛁蟟。鸒鸠,鹘鸠也,即今之班鸠是也。决,卒疾之貌。枪,集也,亦突也。枋,檀木也。控,投也,引也,穷也。奚,何也。之,适也。蜩鸠闻鹏鸟之宏大,资风水以高飞,故嗤彼形大而劬劳,欣我质小而逸豫。且腾跃不过数仞,突榆檀而栖集;时困不到前林,投地息而更起,逍遥适性,乐在其中。何须地经六月,途遥九万,跋涉辛苦,南适胡为。以小笑大,夸企自息而不逍遥者,未之有也。
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
到近郊去的人,只带当天吃的三餐粮食,回来肚子还是饱饱的;到百里外的人,要用一整夜时间舂米准备干粮;到千里外的人,要聚积三个月的粮食。
郭象注 ▾
所适弥远,则聚粮弥多,故其翼弥大,则积气弥厚也。
成玄英疏 ▾
适,往也。莽苍,郊野之色,遥望之不甚分明也。果然,饱貌也。往于郊野,来去三食,路既非遥,腹犹充饱。百里之行,路程稍远,舂捣粮食,为一宿之备。适于千里之涂,路既迢遥,聚积三月之粮,方充往来之食。故郭注云,所适弥远,则聚粮弥多,故其翼弥大,则积气弥厚者也。
之二虫又何知!
蝉和小斑鸠这两只小虫、鸟又知道什么呢。
郭象注 ▾
二虫,谓鹏蜩也。对大于小,所以均异趣也。夫趣之所以异,岂知异而异哉?皆不知所以然而自然耳。自然耳,不为也。此逍遥之大意。
成玄英疏 ▾
郭注云,二虫,鹏蜩也;对大于小,所以均异趣也。且大鹏抟风九万,小鸟决起榆枋,虽复远近不同,适性均也。咸不知道里之远近,各取足而自胜,天机自张,不知所以。既无意于高卑,岂有情于优劣。逍遥之致,其在玆乎。而呼鹏为虫者,大《戴礼》云:东方鳞虫三百六十,应龙为其长;南方羽虫三百六十,凤皇为其长;西方毛虫三百六十,麒麟为其长;北方甲虫三百六十,灵龟为其长;中央躶虫三百六十,圣人为其长。通而为语,故名鹏为虫也。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小智比不上大智,短命比不上长寿。
郭象注 ▾
物各有性,性各有极,皆如年知,岂跂尚之所及哉!自此已下至于列子,歴举年知之大小,各信其一方,未有足以相倾者也。然后统以无待之人,遗彼忘我,冥此群异,异方同得而我无功名。是故统小大者,无小无大者也。苟有乎小大,则虽大鹏之与斥鴳,宰官之与御风,同为累物耳。齐死生者,无死无生者也。苟有乎死生,则虽大椿之与蟪蛄,彭祖之与朝菌,均于短折耳。故游于无小无大者,无穷者也;冥乎不死不生者,无极者也。若夫逍遥而系于有方,则虽放之使游,而有所穷矣,未能无待也。
成玄英疏 ▾
夫物受气不同,禀分各异,智则有明有暗,年则或短或长,故举朝菌冥灵、宰官荣子,皆如年智,岂企尚之所及哉。故知物性不同,不可强相希效也。
诸子回响 · 亦见《淮南子》 ▾
淮南子……不哉故庄子曰小年不及大年小知不及大知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言……
庄子文字流入诸子之证 · 片段据 NiuTrans 诸子原文,互见全文见 ctext.org
奚以知其然也?
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
成玄英疏 ▾
奚,何也。然,如此也。此何以知年智不相及若此之县解耶?假设其问以生后答。
诸子回响 · 亦见《吕氏春秋》 ▾
吕氏春秋……非独不义也故曰迫生不若死奚以知其然也耳闻所恶不若无闻目见所恶不若……
庄子文字流入诸子之证 · 片段据 NiuTrans 诸子原文,互见全文见 ctext.org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
朝生暮死的菌类不知道是一天。春生夏死、夏生秋死的寒蝉,不知道一年的时光,这就是短命。
成玄英疏 ▾
此答前问也。朝菌者,谓天时滞雨,于粪堆之上热蒸而生,阴湿则生,见日便死,亦谓之大芝,生于朝而死于暮,故日朝菌。月终谓之晦,月旦谓之朔;假令逢荫,数日便萎,终不涉三旬,故不知晦朔也。蟪蛄,夏蝉也。生于麦梗,亦谓之麦节,夏生秋死,故不知春秋也。菌则朝生暮死,蝉则夏长秋殂,斯言龄命短促,故谓之小年也。
诸子回响 · 亦见《淮南子》 ▾
淮南子……小年不及大年小知不及大知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言明之有所不见……
庄子文字流入诸子之证 · 片段据 NiuTrans 诸子原文,互见全文见 ctext.org
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
楚国的南方有一种大树,它把五百年当作一个春季,五百年当作一个秋季。上古时代有一种树叫做大椿,它把八千年当作一个春季,八千年当作一个秋季,这就是长寿。
成玄英疏 ▾
冥灵大椿,并木名也,以叶生为春,以叶落为秋。冥灵生于楚之南,以二千岁为一年也。而言上古者,伏牺时也。大椿之木长于上古,以三万二千岁为一年也。冥灵五百岁而花生,大椿八千岁而叶落,并以春秋赊永,故谓之大年也。
诸子回响 · 亦见《列子》 ▾
列子……北极有人名曰诤人长九寸荆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
庄子文字流入诸子之证 · 片段据 NiuTrans 诸子原文,互见全文见 ctext.org
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可是彭祖到如今还是以年寿长久而闻名于世,人们与他攀比,岂不可悲可叹!
郭象注 ▾
夫年知不相及若此之悬也,比于众人之所悲,亦可悲矣。而众人未尝悲此者,以其性各有极也。苟知其极,则豪分不可相跂,天下又何所悲乎哉。夫物未尝以大欲小,而必以小羡大故,举小大之殊各有定分,非羡欲所及,则羡欲之累可以绝矣。夫悲生于累,累绝则悲去,悲去而性命不安者,未之有也。
成玄英疏 ▾
彭祖者,姓钱,名铿,帝颛顼之玄孙也。善养性,能调鼎,进雉羹于尧,尧封于彭城,其道可祖,故谓之彭祖。历夏经殷至周,年八百岁矣。特,独也。以其年长寿,所以声独闻于世。而世人比匹彭祖,深可悲伤;而不悲者,为彭祖禀性遐寿,非我气类,置之言外,不敢嗟伤。故知生也有涯,岂唯彭祖去己一毫不可企及,于是均椿菌,混彭殇,各止其分而性命安矣。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
商汤问棘的话也是这样的: 在草木不生的极远的北方,有个很深的大海,那就是天池。
郭象注 ▾
汤之问棘,亦云物各有极,任之则条畅,故庄子以所问为是也。
成玄英疏 ▾
汤是帝喾之后,契之苗裔,姓子,名履,字天乙。母氏扶都,见白气贯月,感而生汤。丰下兑上,身长九尺。仕夏为诸侯,有圣德,诸侯归之。遭桀无道,囚于夏台。后得免,乃与诸侯同盟于景亳之地,会桀于昆吾之墟,大战于鸣条之野,桀奔于南巢。汤既克桀,让天下于务光,务光不受。汤即位,乃都于亳,后改为商,殷开基之主也。棘者,汤时贤人,亦云汤之博士。《列子》谓之夏革,革棘声类,盖字之误也。而棘既是贤人,汤师事之,故汤问于棘,询其至道,云物性不同,各有素分,循而直往,固而任之。殷汤请益,深有玄趣,庄子许其所问,故云是已。
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
里面有条鱼,它的身子有几千里宽,没有人知道它有多长,它的名字叫做鲲。
诸子回响 · 亦见《列子》 ▾
列子……死终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有鸟焉其……
庄子文字流入诸子之证 · 片段据 NiuTrans 诸子原文,互见全文见 ctext.org
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
有一只鸟,它的名字叫做鹏。鹏的背像泰山,翅膀像天边的云;借着旋风盘旋而上九万里,超越云层,背负青天,然后向南飞翔,将要飞到南海去。
成玄英疏 ▾
鹏背宏巨,状若嵩华;旋风曲戾,犹如羊角。既而凌摩苍昊,遏绝云霄,鼓怒放畅,图度南海。故御寇《汤问篇》云:世岂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是也。
诸子回响 · 亦见《列子》 ▾
列子……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世岂知……
庄子文字流入诸子之证 · 片段据 NiuTrans 诸子原文,互见全文见 ctext.org
斥鴳笑之曰: 彼且奚适也?
小泽里的麻雀讥笑鹏说: 它要飞到哪里去呢?
郭象注 ▾
各以得性为至,自尽为极也。向言二虫殊翼,故所至不同,或翱翔天池,或毕志榆枋,直各称体而足,不知所以然也。今言小大之辩,各有自然之素,既非跂慕之所及,亦各安其天性,不悲所以异,故再出之。
成玄英疏 ▾
且,将也,亦语助也。斥,小泽也。鴳,雀也。八尺曰仞。翱翔,犹嬉戏也。而鴳雀小鸟,纵任斥泽之中,腾举踊跃,自得蓬蒿之内,故能嗤九万之远适,欣数仞之近飞。斯盖辩小大之性殊,论各足之不二也。
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
我一跳就飞起来,不过数丈高就落下来,在蓬蒿丛中盘旋,这也是极好的飞行了。而它还要飞到哪里去呢?
此小大之辩也。
这就是小和大的不同了。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
所以,那些才智能胜任一官的职守,行为能够庇护一乡百姓的,德行能投合一个君王的心意的,能力能够取得全国信任的,他们看待自己,也像上面说的那只小鸟一样。
郭象注 ▾
亦犹鸟之自得于一方也。
成玄英疏 ▾
故是仍前之语,夫是生后之词。国是五等之邦,乡是万二千五百家也。自有智数功效,堪莅一官;自有名誉著闻,比周乡党;自有道德弘博,可使南面,征成邦国,安育黎元。此三者,禀分不同,优劣斯异,其于各足,未始不齐,视己所能,亦犹鸟之自得于一方。
而宋荣子犹然笑之。
而宋荣子对这种人加以嘲笑。
郭象注 ▾
未能齐,故有笑。
成玄英疏 ▾
子者,有德之称,姓荣氏,宋人也。犹然,如是。荣子虽能忘有,未能遣无,故笑。宰官之徒,滞于爵禄,虚淡之人,犹怀嗤笑,见如是所以不齐。前既以小笑大,示大者不夸;今则以大笑小,小者不企;而性命不安者,理未之闻也。
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
宋荣子这个人,世上所有的人都称赞他,他并不因此就特别奋勉,世上所有的人都诽谤他,他也并不因此就感到沮丧。他认定了对自己和对外物的分寸,分辨清楚荣辱的界限,就觉得不过如此罢了。
郭象注 ▾
内我而外物。
成玄英疏 ▾
荣子知内既非我,外亦非物,内外双遣,物我两忘,故于内外之分定而不武也。
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
他对待人世间的一切,都没有拼命去追求。
郭象注 ▾
足于身,故问于世也。
成玄英疏 ▾
数数,犹汲汲也。宋荣率性虚淡,任理直前,未尝运智推求,役心为道,栖身物外,故不汲汲然者也。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
即使如此,他还是有未达到的境界。列子乘风而行,飘然自得,驾轻就熟。十五天以后返回;他对于求福的事,没有拼命去追求。
郭象注 ▾
泠然,轻妙之貌。
成玄英疏 ▾
姓列,名御寇,郑人也。与郑𦈡公同时,师于壶丘子林,著书八卷。得风仙之道,乘风游行,泠然轻举,所以称善也。
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
这样虽然免了步行,还是有所凭借的。
郭象注 ▾
非风则不得行,斯必有待也,唯无所不乘者无待耳。
成玄英疏 ▾
乘风轻举,虽免步行,非风不进,犹有须待。自宰官已下及宋荣、御寇,历举智德优劣不同,既未洞忘,咸归有待。唯当顺万物之性,游变化之涂,而能无所不成者,方尽逍遥之妙致者也。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倘若顺应天地万物的本性,驾驭着六气的变化,遨游于无穷的境地,他还要凭借什么呢?
郭象注 ▾
天地者,万物之总名也。天地以万物为体,而万物必以自然为正,自然者,不为而自然者也。故大鹏之能高,斥鴳之能下,椿木之能长,朝菌之能短,凡此皆自然之所能,非为之所能也。不为而自能,所以为正也。故乘天地之正者,即是顺万物之性也;御六气之辩者,即是游变化之涂也;如斯以往,则何往而有穷哉!所遇斯乘,又将恶乎待哉!此乃至德之人玄同彼我者之逍遥也。苟有待焉,则虽列子之轻妙,犹不能以无风而行,故必得其所待,然后逍遥耳,而况大鹏乎!夫唯与物冥而循大变者,为能无待而常通,岂自通而已哉!又顺有待者,使不失其所待,所待不失,则同于大通矣。故有待无待,吾所不能齐也;至于各安其性,天机自张,受而不知,则吾所不能殊也。夫无待犹不足以殊有待,况有待者之巨细乎!
成玄英疏 ▾
天地者,万物之总名。万物者,自然之别称。六气者,季颐云:平旦朝霞,日午正阳,日入飞泉,夜半沆湿也,天地二气为六气也。又杜预云:六气者,阴阳风雨晦明也。又支道林云:六气,天地四时也。辩者,变也。恶乎,待于何也。言无待圣人,虚怀体道,故能乘两仪之正理,顺万物之自然,御六气以逍遥,混群灵以变化。苟无物而不顺,亦何往而不通哉。明朝彻于无穷,将于何而有待者也。
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所以说:修养最高的人能任顺自然、忘掉自己,修养达到神化不测境界的人无意于求功,有道德学问的圣人无意于求名。
郭象注 ▾
无己,故顺物,顺物而至矣。
成玄英疏 ▾
至言其体,神言其用,圣言其名。故就体语至,就用语神,就名语圣,其实一也。诣于灵极,故谓之至,阴阳不测,故谓之神;正名百物,故谓之圣也。一人之上,其有此三,欲显功用名殊,故有三人之别。此三人者,则是前文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人也。欲结此人无待之德,彰其体用,乃言故曰耳。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 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
尧打算把天下让给许由,说: 太阳月亮都出来了,可是小小的炬火还在燃烧不熄;它要跟太阳和月亮的光亮相比,不是很难吗?
成玄英疏 ▾
尧者,帝喾之子,姓伊祁,字放勋,母庆都,喾感赤龙而生,身长一丈,兑上而丰下,眉有八彩,足履翼星,有圣德。年十五,对唐侯,二十一,代兄登帝位,都平阳,号曰陶唐。在位七十二年,乃授舜。年百二十八岁崩,葬于阳城,谥曰尧。依谥法,翼善传圣曰尧,言其有传舜之功也。许由,隐者也,姓许,名由,字仲武,颖川阳城人也。隐于箕山,师于啮缺,依山而食,就河而饮。尧知其贤,让以帝位。许由闻之,乃临河洗耳。巢父饮犊,牵而避之,曰:恶吾水也。死后,尧封其墓,谥曰箕公,即尧之师也。
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
季雨及时降下,可是还在不停地浇水灌地;如此费力的人工灌溉对于整个大地的润泽,不显得徒劳吗?
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
先生如能居于国君之位天下一定会获得大治,可是我还空居其位;我自己越看越觉得能力不够,请允许我把天下交给你。
成玄英疏 ▾
治,正也。尸,主也。致,与也。尧既师于许由,故谓之为夫子。若仲武立为天子,宇内必致太平,而我犹为物主,自视缺然不足,请将帝位让与贤人。
许由曰: 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
许由回答说: 你治理天下,天下已经获得了大治,而我却还要去替代你,我将为了名声吗? 名 是 实 所派生出来的次要东西,我将去追求这次要的东西吗?
郭象注 ▾
夫能令天下治,不治天下者也。故尧以不治治之,非治之而治者也。今许由方明既治,则无所代之。而治实由尧,故有子治之言,宜忘言以寻其所况。而或者遂云:治之而治者,尧也;不治而尧得以治者,许由也。斯失之远矣。夫治之由乎不治,为之出乎无为也,取于尧而足,岂借之许由哉。若谓拱默乎山林之中而后得称无为者,此庄老之谈所以见弃于当涂者。自必于有为之域而不反者,斯之由也。
成玄英疏 ▾
治,谓理也。既,尽也。言尧治天下,久以升平,四海八荒,尽皆清谧,何劳让我,过为辞费。然睹庄文则贬尧而推许,寻郭注乃劣许而优尧者,何耶?欲明放勋大圣,仲武大贤,贤圣二涂,相去远矣。故尧负扆汾阳而丧天下,许由不夷其俗乎独立高山,圆照偏溺,断可知矣。是以庄子援禅让之迹,故有爝火之谈;郭生察无待之心,更致不治之说。可谓探微索隐,了文合义,宜寻其旨况,无所稍嫌也。
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
鹪鹩在森林中筑巢,不过占用一棵树枝;鼹鼠到大河边饮水,不过喝满肚子。
郭象注 ▾
性各有极,苟足其极,则余天下之财也。
成玄英疏 ▾
鹪鹩,巧妇鸟也,一名工雀,一名女匠,亦名桃虫,好深处而巧为巢也。偃鼠,形大小如牛,亦黑色,獐脚,脚有三甲,耳似象耳,尾端白,好入河饮水。而鸟巢一枝之外,不假茂林;兽饮满腹之余,无劳浩汗。况许由安玆蓬荜,不顾金闱,乐彼蔬食,讵劳玉食也。
诸子回响 · 亦见《吕氏春秋》 ▾
吕氏春秋……而既已治矣自为与啁噍巢于林不过一枝偃鼠饮于河不过满腹归已君乎恶用……
庄子文字流入诸子之证 · 片段据 NiuTrans 诸子原文,互见全文见 ctext.org
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
你还是打消念头回去吧,天下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用处啊!
郭象注 ▾
均之无用,而尧独有之。明夫怀豁者无方,故天下乐推而不厌。
成玄英疏 ▾
予,我也。许由寡欲清廉,不受尧让,故谓尧云:君宜速还黄屋,归反紫微,禅让之辞,宜其休息。四海之尊,于我无用,九五之贵,予何用为。
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厨师即使不下厨,祭祀主持人也不会越俎代庖的!
郭象注 ▾
庖人尸祝,各安其所司;鸟兽万物,各足于所受;帝尧许由,各静其所遇;此乃天下之至实也。各得其实,又何所为乎哉?自得而已矣。故尧许之行虽异,其于逍遥一也。
成玄英疏 ▾
庖人,谓掌庖厨之人,则今之太官供膳是也。尸者,太庙中神主也;祝者,则今太常太祝是也;执祭版对尸而祝之,故谓之尸祝也。樽,酒器也。俎,肉器也。而庖人尸祝者,各有司存。假令膳夫懈怠,不肯治庖,尸祝之人,终不越局滥职,弃于樽俎而代之宰烹;亦犹帝尧禅让,不治天下,许由亦不去彼山林,就玆帝位;故《注》云:帝尧许由各静于所遇也已。
诸子回响 · 亦见《淮南子》 ▾
淮南子……之所依者尸也宰祝虽不能尸不越樽俎而代之故张瑟者小弦急而大弦缓立事……
庄子文字流入诸子之证 · 片段据 NiuTrans 诸子原文,互见全文见 ctext.org
肩吾问于连叔曰: 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反。
肩吾向连叔求教: 我从接舆那里听到谈话,大话连篇没有边际,一说下去就回不到原来的话题上。
成玄英疏 ▾
肩吾连叔,并古之怀道人也。接舆者,姓陆,名通,字接舆,楚之贤人隐者也,与孔子同时。而佯狂不仕,常以躬耕为务,楚王知其贤,聘以黄金百镒,车驷二乘,并不受。于是夫负妻戴,以游山海,莫知所终。肩吾闻接舆之言过无准的,故问连叔,询其义旨。而言吾闻言于接舆者,闻接舆之言也。庄生寄三贤以明尧之一圣,所闻之状具列于下文也。
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 连叔曰: 其言谓何哉?
我十分惊恐他的言谈,就好像天上的银河没有边际,跟一般人的言谈差异甚远,确实是太不近情理了。 连叔问: 他说的是些什么呢?
成玄英疏 ▾
径庭,犹过差,亦是直往不顾之貌也。谓接舆之言,不偶于俗,多有过差,不附世情,故大言不合于理耳也。
曰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
肩吾转述道: 在遥远的姑射山上,住着一位神人,皮肤润白像冰雪,体态柔美如处女,不食五谷,吸清风饮甘露,乘云气驾飞龙,遨游于四海之外。他的神情那么专注,使得世间万物不受病害,年年五谷丰登。
郭象注 ▾
此皆寄言耳。夫神人即今所谓圣人也。夫圣人虽在庙堂之上,然其心无异于山林之中,世岂识之哉。徒见其戴黄屋,佩玉玺,便谓足以缨绋其心矣;见其历山川,同民事,便谓足以憔悴其神矣;岂知至至者之不亏哉。今言王德之人而寄之此山,将明世所无由识,故乃托之于绝垠之外而推之于视听之表耳。处子者?不以外伤内。
成玄英疏 ▾
藐,远也。《山海经》云:姑射山在寰海之外,有神圣之人,戢机应物。时须揖让,即为尧舜;时须干戈,即为汤武。绰约,柔弱也。处子,未嫁女也。言圣人动寂相应,则空有并照,虽居廊庙,无异山林,和光同尘,在染不染。冰雪取其洁净,绰约譬以柔和,处子不为物伤,姑射语其绝远。此明尧之盛德,窈冥玄妙,故托之绝垠之外,推之视听之表。斯盖寓言耳,亦何必有姑射之实乎,宜忘言以寻其所况。此即肩吾述己昔闻以答连叔之辞者也。
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我认为这全是虚妄之言,一点也不可信。 连叔听后说: 是呀!
连叔曰: 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
对于瞎子没法同他们欣赏花纹和色彩,对于聋子没法同他们聆听钟鼓的乐声。
郭象注 ▾
不知至言之极妙,而以为狂而不信,此知之聋盲哉。
成玄英疏 ▾
瞽者,谓眼无眹缝,冥冥如鼓皮也。聋者,耳病也。盲者,眼根败也。夫目视耳听,盖有物之常情也,既瞽既聋,不可示之以声色也。亦犹至言妙道,唯悬解者能知。愚惑之徒,终身未悟,良由智障盲暗,不能照察,岂唯形质独有之耶。是以闻接舆之言,谓为狂而不信。自此已下,是连叔答肩吾之辞也。
岂唯形骸有聋盲哉?
难道只是形骸上有聋与瞎吗?
夫知亦有之。
思想上也有聋和瞎啊!
是其言也,犹时女也。
这话似乎就是说你肩吾的呀。
郭象注 ▾
谓此接舆之所言者,自然为物所求,但知之聋盲者谓无此理。
成玄英疏 ▾
是者,指斥之言也。时女,少年处室之女也。指此接舆之言,犹如窈窕之女,绰约凝洁,为君子所求,但知之聋盲言谓无此理也。
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
那位神人,他的德行,与万事万物混同一起,以此求得整个天下的治理,谁还会忙忙碌碌把管理天下当成回事!
郭象注 ▾
夫圣人之心,极两仪之至会,穷万物之妙数。故能体化合变,无往不可,旁礡万物,无物不然。世以乱故求我,我无心也。我苟无心,亦何为不应世哉。然则体玄而极妙者,其所以会通万物之性,而陶铸天下之化,以成尧舜之名者,常以不为为之耳。熟弊弊焉劳神苦思,以事为事,然后能乎。
成玄英疏 ▾
之是语助,亦叹美也。旁礡,犹混同也。蕲,求也。孰,谁也。之人者,叹尧是圣人;之德者,叹尧之盛德也。言圣人德合二仪,道齐群品,混同万物,制驭百灵。世道荒淫,苍生离乱,故求大圣君临安抚。而虚舟悬镜,应感无心,谁肯劳形弊智,经营区宇,以事为事,然后能事。故《老子》云为无为,事无事,又云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也。
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
那样的人呀,外物没有什么能伤害他,滔天的大水不能淹没他,天下大旱使金石熔化、土山焦裂,他也不感到灼热。
郭象注 ▾
夫安于所伤,则伤不能伤;伤不能伤,而物亦不伤之也。
成玄英疏 ▾
稽,至也。夫达于生死,则无死无生;宜于水火,则不溺不热。假令阳九流金之灾,百六滔天之祸,纷纭自彼,于我何为。故《郭注》云,死生无变于己,何况溺热之闲也哉。
是其尘垢粃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他所留下的尘埃以及瘪谷糠麸之类的废物,也可造就出尧舜那样的圣贤人君来,他怎么会把忙着管理万物当作己任呢!
郭象注 ▾
尧舜者,世事之名耳;为名者,非名也。故夫尧舜者,岂直尧舜而已哉?必有神人之实焉。今所称尧舜者,徒名其尘垢枇糠耳。
成玄英疏 ▾
散为尘,腻为垢,谷不熟为粃,谷皮曰糠,皆猥物也。镕金曰铸,范土曰陶。镒法,翼善传圣曰尧,化圣盛明曰舜。夫尧至本,妙绝形名,混迹同尘,物甘其德,故立名谥以彰圣体。然名者粗法,不异粃糠;谥者世事,何殊尘垢。既而矫谄佞妄,将彼尘垢锻铸为尧,用此粃糠涎埴作舜。岂知妙体胡可言耶。是以谁肯以物为事者也。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
有个宋国人采购了一批帽子到越国去卖,越人的风俗是剪断长发,身刺花纹,帽子对他们毫无用处。
成玄英疏 ▾
此起譬也。资,货也。越国逼近江湖,断发文身,以避蛟龙之难也。章甫,冠名也。故孔子生于鲁,衣缝掖;长于宋,冠章甫。而宋实微子之裔,越乃太伯之苗,二国贸迁往来,乃以章甫为货。且章甫本充首饰,必须云鬟承冠,越人断发文身,资货便成无用。亦如荣华本犹滞著,富贵起自骄矜。尧既体道洞忘,故能无用天下。故《郭注》云,夫尧之无所用天下为,亦犹越人无所用章甫耳。
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尧治理好天下的百姓,安定了海内的政局,到姑射山上、汾水北面,去拜见四位得道的高士,不禁怅然若失,忘记了自己居于治理天下的地位。
郭象注 ▾
夫尧之无用天下为,亦犹越人之无所用章甫耳。然遗天下者,固天下之所宗。天下虽宗尧,而尧未尝有天下也,故窅然丧之,而尝游心于绝冥之境,虽寄坐万物之上而未始不逍遥也。四子者盖寄言,以明尧之不一于尧耳。夫尧实冥矣,其迹则尧也。自迹观冥,内外异域,未足怪也。世徒见尧之为尧,岂识其冥哉!故将求四子于海外而据尧于所见,因谓与物同波者,失其所以逍遥也。然未知至远之迹顺者更近,而至高之所会者反下也。若乃厉然以独高为至而不夷乎俗累,斯山谷之士,非无待者也,奚足以语至极而游无穷哉。
成玄英疏 ▾
治,言缉理;政,言风教。此合喻也。汾水出自太原,西入于河。水北曰阳,则今之晋州平阳县,在汾水北,昔尧都也。窅然者寂寥,是深远之名。丧之言忘,是遣荡之义。而四子者,四德也:一本,二迹,三非本非迹,四非非本迹也。言尧反照心源,洞见道境,超玆四句,故言往见四子也。夫圣人无心,有感斯应,故能缉理万邦,和平九土。虽复凝神四子,端拱而坐汾阳,统御万机,窅然而丧天下。斯盖即本即迹,即体即用,空有双照,动寂一时。是以姑射不异汾阳,山林岂殊黄屋。世人齐其所见,曷尝信此耶。而马彪将四子为啮缺,便未达于远理;刘璋推汾水于射山,更迷惑于近事。今所解释,稍异于斯。故《郭注》云,四子者盖寄言,明尧之不一于尧耳,世徒见尧之迹,岂识其真哉。
惠子谓庄子曰: 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
惠子对庄子说: 魏王赠送我大葫芦的种子,我将它培植起来后,结出的果实有五石容积。
成玄英疏 ▾
姓惠,名施,宋人也。为梁国相。谓,语也。贻,遗也。瓠,匏之类也。魏王,即梁惠王也。昔居安邑,国号为魏,后为强秦所逼,徙于大梁,复改为梁;僭号称王也。惠子所以起此大匏之譬,以讥庄子之书,虽复词旨恢弘,而不切机务,故致此词而更相激发者也。
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
用大葫芦去盛水浆,可是它的坚固程度承受不了水的压力。
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
把它剖开做瓢也太大了,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放得下。
成玄英疏 ▾
剖,分割之也。瓢,勺也。瓠落,平浅也。呺然,虚大也。掊,打破也。用而盛水,虚脆不能自胜;分剖为瓢,平浅不容易多物。众谓无用,打破弃之。刺庄子之言,不救时要,有同此言,应须屏削也。
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
这个葫芦不是不大呀,我因为它没有什么用处而砸烂了它。
庄子曰: 夫子固拙于用大矣。
庄子说: 先生实在是不擅长使用大的东西啊!
郭象注 ▾
其药能令手不拘坼,故常漂絮于水中也。
成玄英疏 ▾
洴,浮;澼,漂也。絖,絮也。世世,年也。宋人隆冬涉水,漂絮以作牵离,手指生疮,拘坼有同龟背。故世世相承,家传此药,令其手不拘坼,常得漂絮水中,保斯事业,永无亏替。又云:澼,擗也;絖,䌤也,谓擗䌤于水中之故也。
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
宋国有一善于调制不皲手药物的人家,世世代代以漂洗丝絮为职业。
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
有个游客听说了这件事,愿意花百金的高价购买他的药方。
成玄英疏 ▾
金方一寸重一斤为一金也。他国游客,偶尔闻之,请买手疮一术,遂费百金之价者也。
聚族而谋之曰: 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
全家人聚集在一起商量: 我们世世代代在河水里漂洗丝絮,所得不过数金,如今一下子就可卖得百金。还是把药方卖给他吧。
成玄英疏 ▾
鬻,卖也。估价既高,聚族谋议。世世洴澼,为利盖寡,一朝卖术,资货极多。异口同音,佥曰请与。
客得之,以说吴王。
游客得到药方,来游说吴王。
成玄英疏 ▾
吴越比邻,地带江海,兵戈相接,必用舻船,战士隆冬,手多拘坼。而客素禀雄才,天生睿智,既得方术,遂说吴王。越国兵难侵吴,吴王使为将帅,赖此名药,而兵手不拘坼。旌旗才举,越人乱辙。获此大捷,献凯而旋,勋庸克著,胙之茆土。
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
正巧越国发难,吴王派他统率部队,冬天跟越军在水上交战,大败越军,吴王划割土地封赏他。
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
能使手不皲裂,药方是同样的,有的人用它来获得封赏,有的人却只能靠它在水中漂洗丝絮,这是使用的方法不同。
成玄英疏 ▾
或,不定也。方药无工而用者有殊,故行客得之以封侯,宋人用之以洴澼,此则所用工拙之异。
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
如今你有五石容积的大葫芦,怎么不考虑用它来制成腰舟,而浮游于江湖之上,却担忧葫芦太大无处可容?
郭象注 ▾
蓬,非直达者也。此章言物各有宜,苟得其宜,安往而不逍遥也。
成玄英疏 ▾
虑者,绳络之也。樽者,漆之如酒罇,以绳结缚,用渡江湖,南人所谓腰舟者也。蓬,草名,拳曲不直也。夫,叹也。言大瓠浮泛江湖,可以舟船沦溺;至教兴行世境,可以济渡群迷。而惠生既有蓬心,未能直达玄理,故妄起掊击之譬,讥刺庄子之书。为用失宜,深可叹之。
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谓庄子曰: 吾有大树,人谓之樗。
看来先生你还是心窍不通啊! 惠子又对庄子说: 我有棵大树,人们都叫它 樗。
成玄英疏 ▾
樗,栲漆之类,嗅之甚臭,恶木者也。世间名字,例皆虚假,相与嗅之,未知的当,故言人谓之樗也。
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
它的树干却疙里疙瘩,不符合绳墨取直的要求,它的树枝弯弯扭扭,也不适应圆规和角尺取材的需要。
成玄英疏 ▾
拥肿,槃瘿也。卷曲,不端直也。规圆而矩方。涂,道也。樗栲之树,不材之木,根本拥肿,枝干挛卷,绳墨不加,方圆无取,立之行路之旁,匠人曾不顾盼也。
立之涂,匠者不顾。
虽然生长在道路旁,木匠连看也不看。
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
现今你的言谈,大而无用,大家都会鄙弃它的。
成玄英疏 ▾
树既拥肿不材,匠人不顾;言迹迂诞无用,众所不归。此合喻者也。
庄子曰: 子独不见狸狌乎?
庄子说: 先生你没看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
成玄英疏 ▾
狌,野猫也。跳梁,犹走踯也,辟,法也,谓机关之类也。罔罟,罝罘也。子独不见狸狌捕鼠之状乎?卑伏其身,伺候傲慢之鼠;东西跳踯,不避高下之地;而中于机关之法,身死罔罟之中,皆以利惑其小,不谋大故也。亦犹擎跪曲拳,执持圣迹,伪情矫性,以要时利,前虽遂意,后必危亡,而商鞅、苏、张,即是其事。此何异乎捕鼠狸狌死于罔罟也。
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避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
低着身子匍伏于地,等待那些出洞觅食或游乐的小动物。一会儿东,一会儿西,跳来跳去,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上下窜越,不曾想到落入猎人设下的机关,死于猎网之中。
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
再有那斄牛,庞大的身体就像天边的云;它的本事可大了,不过不能捕捉老鼠。
成玄英疏 ▾
斄牛,犹旄牛也,出西南夷。其形甚大,山中远望,如天际之云。薮泽之中,逍遥养性,跳梁投鼠,不及野狸。亦犹庄子之言,不狎流俗,可以理国治身,且长且久者也。。
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
如今你有这么大一棵树,却担忧它没有什么用处,怎么不把它栽种在什么也没有生长的地方,栽种在无边无际的旷野里,悠然自得地徘徊于树旁,优游自在地躺卧于树下。
成玄英疏 ▾
无何有,犹无有也。莫,无也。谓宽旷无人之处,不问何物,悉皆无有,故曰无何有之乡也。
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大树不会遭到刀斧砍伐,也没有什么东西会去伤害它。虽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可是哪里又会有什么困苦呢?
郭象注 ▾
夫小大之物,苟失其极,则利害之理均;用得其所,则物皆逍遥也。
成玄英疏 ▾
拥肿不材,拳曲无取,匠人不顾,斤斧无加,夭折之灾,何从而至,故得终其天年,尽其生理。无用之用,何所困苦哉。亦犹庄子之言,乖俗会道,可以摄卫,可以全真,既不夭枉于世涂,讵肯困苦于生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