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
能够通晓天地自然的运化之道,并且了解人的作为,这就达到了认识的极点。
郭象注 ▾
知天人之所为者,皆自然也;则内放其身而外冥于物,与众玄同,任之而无不至也。
成玄英疏 ▾
天者,自然之谓。至者,造极之名。天之所为者,谓三景晦明,四时生杀,风云舒巷,雷雨寒温也。人之所为者,谓手捉脚行,目视耳听,心知工拙,凡所施为也。知天之所为,悉皆自尔,非关修造,岂由知力。是以内放其身,外冥于物,浩然大观,与众玄同,穷理尽性,故称为至也。
诸子回响 · 亦见《淮南子》 ▾
淮南子……仅足以容身何功名之可致也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行则有以任于世矣知天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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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
能够通晓自然运化之理,是顺应自然而知;明白人的行为,是用其智力所能知道的道理,去顺其智力所不能知道的,直到享尽天年而不半途而废,这就是认识的最高境界了,虽然这样,其中还是有隐忧存在。
郭象注 ▾
天者,自然之谓也。夫为为者不能为,而为自为耳;为知者不能知,而知自知耳。自知耳,不知也,不知也则知出于不知矣;自为耳,不为也,不为也则为出于不为矣。为出于不为,故以不为为主;知出于不知,故以不知为宗。是故真人遗知而知,不为而为,自然而生,坐忘而得,故知称绝而为名去也。
成玄英疏 ▾
云行雨施,川源岳渎,非关人力,此乃天生,能知所知,并自然也。此解前知天之所为。
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
正确的认识必须依赖于一定的条件,而这个条件却是不断变化的,何以知道我所说的出于自然不是人为的呢?
郭象注 ▾
虽知盛,未若遗知任天之无息也。
成玄英疏 ▾
知虽盛美,犹有息累,不若忘知而任独也。
诸子回响 · 亦见《淮南子》 ▾
淮南子……人然后有真知其所持者不明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欤今夫积惠重厚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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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人之非天乎?
我所说的人为不是出于自然呢?
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
先有 真人 然后才有真知。
郭象注 ▾
有真人,而后天下之知皆得其真而不可乱也。
成玄英疏 ▾
夫圣人者,诚能冥真合道,忘我遗物。怀玆圣德,然复有此真知,是以混一真人而无息累。真知之状,列在下文耳。
何谓真人?
什么叫做 真人 呢?
成玄英疏 ▾
假设疑问,庶显其旨。
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
古时候的 真人,不倚众凌寡,不自恃成功雄踞他人,也不图谋琐事。
郭象注 ▾
凡寡皆不逆,则所顺者众。
成玄英疏 ▾
寡,少也。引古御今,崇本抑末,虚怀任物,大顺群生,假令微少,会不逆杆者也。
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
像这样的人,错过了时机不后悔,赶上了机遇不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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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自全当而无过耳,非以得失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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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时已过,曾无悔吝之心;分命偶当,不以自得为美。
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
象这样的人,登上高处不颤栗,下到水里不会沾湿,进入火中不觉灼热。这只有智慧能通达大道境界的人方才能像这样。
郭象注 ▾
言夫能之登至于道者,若此之远也。理固自全,非畏死也。故真人陆行而非避濡也,远火而非逃热也,无过而非措当也。故虽不以热为热而未尝赴火,不以濡为濡未尝蹈水,不以死为死未尝丧生。故夫生者,岂生之而生哉,成者,岂成之而成哉。故任之而无,不至者,真人也,岂有巢意于所遇哉。
成玄英疏 ▾
栗,惧也。濡,湿也。登,升也。假,至也。真人达生死之不二,体安危之为一,故能入水入火,曾不介怀,登高履危,岂复惊惧。真知之士,有此功能,升至玄道,故得如是者也。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
古时候的 真人,他睡觉时不做梦,他醒来时不忧愁,他吃东西时不求甘美,他呼吸时气息深沉。 真人 呼吸凭借的是着地的脚根,而一般人呼吸则靠的只是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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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想也。
成玄英疏 ▾
梦者,情意妄想也。而真人无情虑,绝思想,故虽寝寐,寂泊而不梦,以至觉悟,常适而无忧也。
屈服者,其嗌言若哇。
被人屈服时,言语在喉前吞吐就像哇哇地曼语。
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
那些嗜好和欲望太深的人,他们天生的智慧也就很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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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根宁极,然后反一无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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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耽耆诸尘而情欲深重者,其天然机神浅钝故也。若使智照深远,岂其然乎。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
古时候的 真人,不懂得喜悦生存,也不懂得厌恶死亡;出生不欣喜,入死不推辞;无拘无束地就走了,自由自在地又来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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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之至理,故往来而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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翛然,无系貌也。翛然独化,任理遨游,虽复死往生来,曾无意恋之者也。
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
不忘记自己从哪儿来,也不寻求自己往哪儿去,承受什么际遇都欢欢喜喜,忘掉死生像是回到了自己的本然,这就叫做不用心智去损害大道,也不用人为的因素去帮助自然。这就叫 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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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始变化,皆忘之矣,岂直逆忘其生,而犹伏探求死意也。
成玄英疏 ▾
始,生也。终,死也。生死都遣,曾无执滞。岂直独忘其生而偏求于死耶?终始均平,所遇斯适也。
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
像这样的人,他的内心忘掉了周围的一切,他的容颜淡漠安闲,他的面额质朴端严;冷肃得像秋天,温暖得像春天,高兴或愤怒跟四时更替一样自然无饰,和外界事物合宜相称而没有谁能探测到他精神世界的真谛。
郭象注 ▾
所居而安为志。
成玄英疏 ▾
若如以前不捐道等心,是心怀志操能致然也。故《老经》云,强行者有志。
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
所以古代圣人使用武力,灭掉敌国却不失掉敌国的民心;利益和恩泽广施于万世,却不是为了偏爱什么人。
郭象注 ▾
因人心之所欲亡而亡之,故不失人心也。夫白日登天,六合俱照,非爱人而照之也。故圣人之在天下,煖焉若春阳之自和,故蒙泽者不谢,妻乎若秋霜之自降,故雕落者不怨。
成玄英疏 ▾
尧攻丛支,禹攻有扈,成汤灭夏,周武伐殷,并上合天时,下符人事。所以兴动干戈,吊民问罪,虽复灭亡邦国,而不失百姓欢心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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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之威武而不从则制之以兵革故圣人之用兵也若柿发褥苗所去者少而所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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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
乐于交往取悦外物的人,不是圣人;有偏爱就算不上是 仁;伺机行事,不是贤人;不能看到利害的相通和相辅,算不上是君子;办事求名而失掉自身的本性,不是有识之士;丧失身躯却与自己的真性不符,不是能役使世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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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圣人无乐也,直莫之塞而物自通。
成玄英疏 ▾
夫悬镜高堂,物来斯照,不迎不送,岂有情哉。大圣应机,其义亦尔。和而不唱,非谓乐通。故知惑意于物,非圣人者也。
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这样的人都是被役使世人的人所役使,都是被安适世人的人所安适,而不是能使自己得到安适的人。
郭象注 ▾
斯皆合己效人,徇彼伤我也。
成玄英疏 ▾
姓狐,字不偕,古之贤人,云尧时贤人,不受尧让,投河而死。务光,黄帝时人,身长七尺。又云:夏时人,饵药养性,好鼓琴,汤让天下不受,自负石沉于庐水。伯夷叔齐,辽西孤竹君之二子,神农之裔,姓姜氏。父死,兄弟相让,不肯嗣位,闻西伯有道,试往观焉。逢文王崩,武王伐纣,夷齐扣马而谏,武王不从,遂隐于河东首阳山,不食其粟,卒饿而死。箕子,殷纣贤臣,谏纣不从,遂遭奴戮。胥余者、箕子,名也。又解:是楚大夫伍奢之子,名员,字子胥,吴王夫差之臣,忠谏不从,抉眼而死,尸沉乎江。纪他者,姓纪,名他,汤时逸人也;闻汤让务光,恐及乎己,遂将弟子陷于窍水而死。申徒狄闻之,因以踏河。此数子者,皆矫情伪行,亢志立名,分外波荡,遂至于此。自饿自况,促龄夭命,而芳名令誉,传诸史籍。斯乃被他驱使,何能役人。悦乐众人之耳目,焉能自适其情性耶。
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也,崔崔乎其不得已也,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广乎其似世也,謷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
古时候的 真人,神情嵬峨而不矜持,好像不足却又无所承受;态度安闲自然、特立超群而不执着顽固,襟怀宽阔虚空而不浮华;怡然欣喜像是格外地高兴,一举一动又像是出自不得已!容颜和悦令人喜欢接近,与人交往德性宽和让人乐于归依;气度博大像是宽广的世界!高放自得从不受什么限制,绵邈深远好像喜欢封闭自己,心不在焉的样子又好像忘记了要说的话。
郭象注 ▾
与物同宜而非朋党。
成玄英疏 ▾
状,进也。义,宜也。降进同世,随物所宜,而虚己均平,曾无偏党也。
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
把刑律当作主体,把礼仪当作羽翼,用已掌握的知识去等待时机,用道德来遵循规律。
郭象注 ▾
刑者,治之体,非我为。
成玄英疏 ▾
用刑法为治,政之体本;以礼物为驭,物之羽仪。
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
把刑律当作主体的人,那么杀了人也是宽厚仁慈的;把礼仪当作羽翼的人,用礼仪的教诲在世上施行;用已掌握的知识去等待时机的人,是因为对各种事情出于不得已;用道德来遵循规律,就像是说大凡有脚的人就能够登上山丘,而人们却真以为是勤于行走的人。
郭象注 ▾
任治之自杀,故虽杀而宽。
成玄英疏 ▾
绰,宽也。所以用刑法为治体者,以杀止杀,杀一惩万,故虽杀而宽简。是以惠者民之伟,法者民之父。
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
所以说人们所喜好的是浑然为一的,人们不喜好的也是浑然为一的。
郭象注 ▾
常无心而顺彼,故好与不好,所善所恶,与彼无二也。
成玄英疏 ▾
既忘怀于美恶,亦遣荡于爱憎。故好与弗好,出自凡情,而圣智虚融,未尝不一。
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
那些同一的东西是浑一的,那些不同一的东西也是浑一的。
郭象注 ▾
其一也,天徒也;其不一也,人徒也。夫真人同天人,均彼我,不以其一异乎不一。
成玄英疏 ▾
其一,圣智也;其不一,凡情也。既而凡圣不二,故不一皆一之也。
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那些同一的东西跟自然同类,那些不同一的东西跟人同类。自然与人不可能相互对立而相互超越,具有这种认识的人就叫做 真人。
郭象注 ▾
无有而不一者,天也。
成玄英疏 ▾
同天人,齐万物,与玄天而为类也。彼彼而我我,将凡庶而为徒也。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生死是生命的必然过程,它好像昼夜运行不息,符合自然的规律。
郭象注 ▾
其有昼夜之常,天之道也。故知死生者命之极,非妄然也,若夜旦耳,奚所系哉。
成玄英疏 ▾
夫旦明夜暗,天之常道;死生来去,人之分命。天不能无昼夜,人焉能无死生。故任变随流,我将于何系哉。
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
人是无法干预的,这都符合事物变化的情理,人皆以 天 为生父,而且爱戴它,何况对于卓然独立的大道呢!
郭象注 ▾
夫真人在昼得昼,在夜得夜。以死生为昼夜,岂有所不得。今人之有所不得而忧娱在怀,皆物情耳,非理也。
成玄英疏 ▾
夫死生昼夜,人天常道,未始非我,何所系哉。而流俗之徒,逆于造化,不能安时处顺,与变俱往,而欣生恶死,哀乐存怀。斯乃凡物之滞情,岂是真人之通智也。
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
世人认为国君的才智、地位超过自己,应为其效忠而牺牲,何况对待卓绝的真人呢!
郭象注 ▾
夫真者,不假于物而自然也。夫自然之不可避,岂直君命而已哉。
成玄英疏 ▾
愈,犹胜也。其真则向之独化者也。人独以为君王为胜己尊贵,尚顶身致命,不敢有避,而况玄道至极,自然之理,欲不从顺,其可得乎。安排委化,固其宜矣。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泉水枯竭了,鱼相互拥挤在陆地上,用呼吸的湿气相互滋润,用唾沫相互沾湿,还不如在江湖里彼此相忘。
郭象注 ▾
与其不足而相爱,岂若有余而相志。
成玄英疏 ▾
此起譬也。江湖浩瀚,游泳自在,各足深水,无复往还,彼此相忘,恩情断绝。洎乎泉源旱涸,鲈鲔困苦,共处陆地,频尾曝腮。于是吐沬相濡,呴气相湿,恩爱往来,更相亲附,比之江湖,去之远矣。亦犹大道之世,物各逍遥,鸡犬声闻,不相来往。淳风既散,浇浪渐兴,从理任教,圣迩斯起;矜整趸以为仁,提跋以为义,父子兄弟,怀情相欺。圣人羞之,良有以也。故知鱼失水所以呴濡,人丧道所以亲爱之者也。
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与其赞美尧而非议桀,不如把他们都忘掉而与道化而为一。
郭象注 ▾
夫非誉皆生于不足。故至足者,忘善恶,遗死生,与变化为一,旷然无不适矣,又安知尧桀之所在邪。
成玄英疏 ▾
此合喻。夫唐尧圣君,夏桀庸主,故誉尧善而非桀恶,祖述尧舜以勗将来,仁义之兴,自玆为本也。岂若无善无恶,善恶两忘;不是不非,是非双遣。然后出生入死,随变化而遨进;莫往莫来,履玄道而自得;岂与夫呴濡圣迹,同年而语哉。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大地把我的形体托载,并且用生存来劳苦我,用衰老来闲适我,用死亡来安息我。
郭象注 ▾
夫形生老死,皆我也。故形为我载,生为我劳,老为我佚,死为我息,四者虽变,未始非我,我奚惜哉。
成玄英疏 ▾
大块者,自然也。夫形是构造之物,生是诞育之始,老是耆艾之年,死是气散之日。但运载有形,生必劳苦;老既无能,暂时问逸;死灭还无,理归停憩;四者虽变而未始非我,而我坦然何所惜邪。
诸子回响 · 亦见《淮南子》 ▾
淮南子……及其为无无至妙何从及此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逸我以老休我以死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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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所以,把我的存在看作好事的,也就因此而可以把我的死亡看作是好事。
郭象注 ▾
死与生,皆命也。无善则已,有善则生,不独善也。故若以吾生为善乎?则吾死亦善也。
成玄英疏 ▾
夫形生老死,皆我也。故以善吾生为善者,吾死亦可以为善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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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以生逸我以老休我以死善我生者乃所以善我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人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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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
将船儿藏在大山沟里,将渔具藏在深水里,可以说是十分牢靠了。
郭象注 ▾
方言死生变化之不可逃,故举无逃之极,然后明之以必变之符,将任化而无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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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死善我生者乃所以善我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人谓之固矣虽然夜半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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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
然而半夜里有个大力士把它们连同山谷和河泽一块儿背着跑了,睡梦中的人们还一点儿也不知道。
郭象注 ▾
夫无力之力,莫大于变化者也;故乃揭天地以趋新,负山岳以合故故。不暂停,忽已涉新,则天地万物无时而不移也。世皆新矣,而自以为故;舟日易矣,而视之若旧;山日更矣,而视之若前。今交一臂而失之,皆在冥中去矣。故向者之我,非复今我也。我与今俱往,岂常守故哉。而世莫之觉,横谓今之所遇可系而在,岂不昧哉。
成玄英疏 ▾
夜半暗冥,以譬真理玄邃也。有力者,造化也。夫藏舟船于海壑,正合其宜;隐山岳于泽中,谓之得所。然而造化之力,担负而趋,变故日新,骤如逝水。凡惑之徒,心灵愚昧,真谓山舟牢固,不动妇然。岂知冥中贸迁,无时暂息。昨我今我,其义亦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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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壑藏山于泽人谓之固矣虽然夜半有力者负而趋寐者不知犹有所遁若藏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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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小大有宜,犹有所循。
将小东西藏在大东西里是适宜的,不过还是会有丢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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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与化为体,而思藏之使不化,则虽至深至固,各得其所宜,而无以禁其日变也。故夫藏而有之者,不能止其遯也;无藏而任化者,变不能变也。
成玄英疏 ▾
遁,变化也。藏舟于壑,藏山于泽,此藏大也;藏人于室,藏物于器,此藏小也。然小大虽异而藏皆得宜,犹念念迁流,新新移改。是知变化之道,无处可逃也。
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循,是恒物之大情也。
假如把天下藏在天下里而不会丢失,这就是事物固有的真实之情。
郭象注 ▾
无所藏而都任之,则与物无不冥,与化无不一,故无外无内,无死无生,体天地而合变化,索所遯而不得矣。此乃常存之大情,非一曲之小意。
成玄英疏 ▾
怛,常也。夫藏天下于天下者,岂藏之哉?盖无所藏也。故能一死生,冥变化,放纵寰宇之中,乘造物以遨游者,斯藏天下于天下也。既变所不能变,何所遯之有哉。此乃体凝寂之人物,达大道之真情,岂流俗之迷徒,运人间之小智耶。
诸子回响 · 亦见《淮南子》 ▾
淮南子……负而趋寐者不知犹有所遁若藏天下于天下则无所遁其形矣物岂可谓无大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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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
人们只要承受了人的形体便十分欣喜,至于像人的形体的情况,在万千变化中从不曾有过穷尽,那快乐之情难道还能够加以计算吗?
郭象注 ▾
人形乃是万化之一遇耳,未足独喜也。无极之中,所遇者皆若人耳,岂特人形可喜而余物无乐邪。
成玄英疏 ▾
特,独也。犯,过也。夫大冶洪𬬻,陶铸群品,独遇人形,遂以为乐。如形者,其貌类无穷,所遇即喜,喜亦何极。是以唯形与喜,不可胜计。
诸子回响 · 亦见《淮南子》 ▾
淮南子……矣物岂可谓无大扬攉乎一范人之形而犹喜若人者千变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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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循而皆存。
所以圣人将生活在各种事物都不会丢失的环境里而与万物共存亡。
郭象注 ▾
夫圣人游于变化之涂,放于日新之流,万物万化,亦与之万化,化者无极,亦与之无极,谁得遯之哉。夫于生为亡而于死为存,则何时而非存哉。
成玄英疏 ▾
夫物不得遯者,自然也,孰能逃逐于自然之道乎。是故圣人游心变化之涂,放任日新之境,未始非我,何往不存耶。
善妖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而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以少为善以老为善,以始为善以终为善,人们尚且加以效法,又何况那万物所联缀、各种变化所依托的 道 呢!
郭象注 ▾
此自均于百年之内,不善少而否老,未能体变化,齐死生也,然其平粹,犹足以师人也。
成玄英疏 ▾
系,属也。夫人之识性,明暗不伺,自有百年之中一生之内,从容平淡,群有欣槭,至于寿夭老少,都不介怀。虽未能忘生死,但复无嫌恶,犹足以为物师傅,人放效之。而况混同万物,冥一变化。属在至人,必资圣知,为物宗匠,不亦宜乎。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
道 是真实而又确凿可信的,然而它又是无为和无形的; 道 可以感知却不可以口授,可以领悟却不可以面见; 道 自身就是本、就是根,还未出现天地的远古时代 道 就已经存在;它引出鬼帝,产生天地;它在太极之上却并不算高,它在六极之下不算深,它先于天地存在还不算久,它长于上古还不算老。
郭象注 ▾
有无情之情,故无为也;有常无之信,故无形也。
成玄英疏 ▾
明鉴同照,有情也。赴机若响,有信也。恬淡寂寞,无为也。视之不见,无形也。
豨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勘坏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及五伯;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
狶韦氏得到它,用来统驭天地;伏羲氏得到它,用来调合元气;北斗星得到它,永远不会改变方位;太阳和月亮得到它,永远不停息地运行;堪坏得到它,用来入主昆仑山;冯夷得到它,用来巡游大江大河;肩吾得到它,用来驻守泰山;黄帝得到它,用来登上云天;颛顼得到它,用来居处玄宫;禹强得到它,用来立足北极;西王母得到它,用来坐阵少广山。没有人能知道它的开始,也没有人能知道它的终结。彭祖得到它,从远古的有虞时代一直活到五伯时代;傅说得到它,用来辅佐武丁,统辖整个天下,乘驾东维星,骑坐箕宿和尾宿,而永远排列在星神的行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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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无能也。此官得之于道,乃所以明其自得耳。自得耳,道不能使之得也;我之未得,又不能为得也。然则凡得之者,外不资于道,内不由于己,掘然自得而独化也。夫生之难也,犹独化而自得之矣,既得其生,又何息于生之不得而为之哉。故夫为生果不足以全生,以其生之不由于己为也,而为之则伤其真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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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斗,北斗也,为众星纲维,故谓之维斗。忒,差也。古,始也。得于至道,故历于终始,维持天地,心无差忒。
诸子回响 · 亦见《吕氏春秋》 ▾
吕氏春秋……也齐至贵莫知其原莫知其端莫知其始莫知其终而万物以为宗圣王法之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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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 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
南伯子葵问女偊说: 你年岁这样大,而容颜却像童子,这是什么原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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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当为茶字之误,犹是《人间世篇》中南伯子茶也。女偊,古之怀道人也。孺子,犹稚子也。女偊久闻至道,故能摄卫养生,年虽老,犹有童颜之色,驻彩之状。既异凡人,是故子葵问其何以致此。
诸子回响 · 亦见 列子、淮南子 ▾
列子……戳之经月乃放秦穆公谓伯乐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伯乐对曰良……
淮南子……下莫能与之争秦穆公谓伯乐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对曰良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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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 吾闻道矣。
女偊回答道: 我得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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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道则任其自生,故气色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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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云:闻道故得全生,是以反少还童,色如稚子。
南伯子葵曰: 道可得学邪?
南伯子葵说: 道可以学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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睹其容色,既异常人,心怀景慕,故询其方术者也。
曰: 恶!
女偊说: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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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恶可,言不可也。女偊心神内静,形色外彰。子葵见有容貌,欣然请学。嫌其所问,故抑谓其非人也。
恶可!
怎么可以学呢!
子非其人也。
你不是能学道的人。
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
卜梁倚有圣人的天赋却没有圣人虚心散淡的心境,我有圣人虚心散淡的心境却没有圣人的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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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梁,姬姓也,倚,名也。虚心凝淡为道,智用明敏为才。言梁有外用之才而无内凝之道,女偊有虚淡之道而无明敏之才,各滞一边,未为通美。然以才方道,才劣道胜也。
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
我想用虚心散淡来教诲他,差不多他果真能够成为圣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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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慕也。几,迩也。果,次也。夫上士闻道,犹藉勤行,若不勤行,道无由致。是故虽蒙教诲,必须修学,慕近玄道,次成圣人。若其不然,告示甚易,为须修守,所以成难。然女偊久闻至道,内心凝寂,今欲传告,犹自守之。况在初学,无容懈怠,假令。说耳闻,盖亦何益。是以非知之难,行之难者也。
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
道不易学,用圣人之道,去传授圣人之才,那就容易了。
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
我还是有保留地把大道传授给他,三日之后他就能遗忘天下;他既已遗忘天下,我又有保留地把大道传授给他,七日之后他能遗忘万物;他既已遗忘万物,我又有保留地将大道传授给他,九日之后他能忘掉自身;他既已遗忘自身,而后他便能够彻悟;他能够明彻,而后就能够体悟大道,他能体悟大道,而后他就能超越古今的时空界限;他能超越古今,而后他就能达到无生无死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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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犹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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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遗忘也。夫为师不易,传道极难。方欲教人,故凝神寂虑,修而守之,凡经三日。心既虚寂,观万亿皆空,是以天下地上,悉皆非有也。
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
死者未曾来,生者未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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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灭也;死,亦灭也。谓此死者未曾灭,谓此生者未曾生。既死既生,能入于无死无生,故体于法,无生灭也。法既不生不灭,而情亦何欣何恶耶。任之而无不适也。
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
大道作为万物之宗,无所不送,无所不迎,无所不毁,无所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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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其自将,故无不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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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送也。夫道之为物,拯济无方,虽复不灭不生;亦复而生而灭,是以迎无穷之生,送无量之死也。
其名为撄宁。
这就叫做 撄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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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与物冥者,物萦亦萦,而未始不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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撄,扰动也。宁,寂静也。夫圣人慈救,道济苍生,妙本无名,随物立称,动而常寂,虽撄而宁者也。
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
所谓 撄宁,就是说虽置身纷纭扰动、交争互触之地却不受干扰,而后才能修炼成虚寂宁静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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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萦而独不萦,则败矣。故萦而任之,则莫不曲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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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能和光同尘,动而常寂,然后随物撄扰,善贷生成也。
南伯子葵曰: 子独恶乎闻之?
南伯子葵又问: 你偏偏是怎么得 道 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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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葵怪女偊之谈,其道高妙,故问子于何处独得闻之?自斯已下,凡有九重,前六约教,后三据理,并是女偊告示子葵之辞也。
曰: 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于讴,于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
女偊又回答说: 我从副墨的儿子那里听到的,副墨的儿子从洛诵的孙子那里听到的,洛诵的孙子从瞻明那里听到的,瞻明从聂许那里听到的,聂许从需役那里听到的,需役从於讴那里听到的,於讴从玄冥那里听到的,玄冥从参寥那里听到的,参寥从疑始那里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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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冥者,所以名无而非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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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之也。副,副贰也。墨,翰墨也;翰墨,文字也。理能生教,故谓文字为副贰也。夫鱼必因荃而得,理亦因教而明,故闻之翰墨,以明先因文字得解故也。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 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个人在一块摆谈说: 谁能够把无当作头,把生当作脊柱,把死当作尻尾,谁能够通晓生死存亡浑为一体的启发,我们就可以跟他交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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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祀四人,未详所据。观其心迹,并方外之士,情同淡水,共结素交,叙莫逆于虚玄,述忘言于至道。夫人起自虚无,无则在先,故以无为首;从无生有,生则居次,以生为脊;既生而死,死最居后,故以死为尻,亦故然也。尻首虽别,本是一身;而死生乃异,源乎一体。能达斯趣,所遇皆适,岂有存亡欣恶于其间哉。谁能知是,我与为友。
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四个人都会心地相视而笑,心心相契却不说话,于是相互交往成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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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击道存,故相视而笑;同顺玄理,故莫逆于心也。
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
不久子舆生了病,子祀前去探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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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病,须往问之,任理而行,不乖于方外也。
曰: 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子舆说: 伟大啊,造物者!把我变成如此曲屈不伸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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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也。造物,犹造化也。拘拘,孪缩不申之貌也。夫洪𬬻大冶,造物无偏,岂独将我一身故为拘孪之疾。以此而言,无非命也。子秦达理,自欺此辞也。
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沴,其心闲而无事,胼而鉴于井,曰: 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腰弯背驼,五脏穴口朝上,下巴隐藏在肚脐之下,肩部高过头顶,弯曲的颈椎形如赘瘤朝天隆起。 阴阳二气不和酿成如此灾害,可是子舆的心里却十分闲逸好像没有生病似的,蹒跚地来到井边对着井水照看自己,说: 哎呀,造物者竟把我变成如此曲屈不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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沴,陵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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伛偻曲腰,背骨发露。既其俯而不仰,故藏俯并在上,头低则颐隐于齐,膊耸则肩高于项,而咽顶句曲,大槌如赘。阴阳二气,陵乱不调,遂使一身,遭斯疾笃。
子祀曰: 女恶之乎? 曰: 亡,予何恶!
子祀说: 你讨厌这曲屈不伸的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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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无也。存亡生死,本自无心。不嗟之嗟,何嫌恶之也。
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
子舆回答: 没有,我怎么会讨厌这副样子!假令造物者逐渐把我的左臂变成公鸡,我便用它来报晓;假令造物者逐渐把我的右臂变成弹弓,我便用它来打斑鸠烤熟了吃。假令造物者把我的臀部变化成为车轮,把我的精神变化成骏马,我就用来乘坐,难道还要更换别的车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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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渐也。夫体化合变,则无往而不因,无因而不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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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令阴阳二气,渐而化我左右两臂为鸡为弹,则求于鸮鸟,鸡则夜侯天时。尻无识而为轮,神有知而作马,因渐渍而变化,乘轮马以邀游,苟随任以安排,亦于何而不适者也。
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
至于生命的获得,是因为适时,生命的丧失,是因为顺应;安于适时而处之顺应,悲哀和欢乐都不会侵入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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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所遇之时,世谓之得。
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
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解脱了倒悬之苦,然而不能自我解脱的原因,则是受到了外物的束缚。
郭象注 ▾
一不能自解,则众物共结之矣。故能解则无所不解,不解则无所而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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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者,生也,失者,死也。夫忽然而得,时应生也;倏然而失,顺理死也。是以安于时则不欣于生,处于顺则不恶于死。既其无欣无恶,何忧乐之入乎。
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
况且事物的变化不能超越自然的力量已经很久很久,我又怎么能厌恶自己现在的变化呢?
郭象注 ▾
天不能无昼夜,我安能无死生而恶之哉。
成玄英疏 ▾
玄天在上,犹有昼夜之殊,况人居世间,焉能无死生之变。且物不胜天,非唯今日,我复何人,独生憎恶。
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 叱!
不久子来也生了病,气息急促将要死去,他的妻子儿女围在床前哭泣。子犁前往探望,说: 嘿,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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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死生犹寤寐耳,于理当寐,不愿人惊之,将化而死,无为怛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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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绕也。喘喘,气息急也。子举语讫,俄顷之间,子来又病,气奔欲死。既将属绩,故妻子绕而哭之也。
避!无怛化!
不要惊扰他由生而死的变化!
倚其户与之语曰: 伟哉造化!
子犁靠着门跟子来说话: 伟大啊,造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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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复也。奚,何也。适,往也。倚户观化,与之而语。欺彼大造,弘普无私,偶尔为人,忽然还化。不知方外适往何道,变作何物。将汝五藏为鼠之肝,或化四支为虫之臂。任化而往,所遇皆适也。
又将奚以汝为?
又将把你变成什么,把你送到何方?
将奚以汝适?
把你变化成老鼠的肝脏吗?
以汝为鼠肝乎?
把你变化成虫蚁的臂膀吗?
以汝为虫臂乎? 子来曰: 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
子来说: 父母对于子女,无论东西南北,他们都只能听从吩咐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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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或有能违父母之命者,未有能违阴阳之变而距昼夜之节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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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而下,是子来临终答子犁之辞也。夫孝子侍亲,尚驱驰唯命。况阴阳造化,何啻二亲乎。故知违亲之教,世或有焉,拒于阴阳,未之有也。
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
自然的变化对于人,则不啻于父母;它使我靠拢死亡而我却不听从,那么我就太蛮横了,而它有什么过错呢!
郭象注 ▾
死生犹昼夜耳,未足为远也。时当死,亦非所禁,而横有不听之心,适足捍逆于理以速其死。其死之速,由于我捍,非死之罪也。彼,谓死耳;在生,故以死为彼。
成玄英疏 ▾
彼,造化也。而造化之中,令我近死。我恶其死而不听从,则是我拒阴阳,违于变化。斯乃咎在于我,彼何罪焉。郭注以死为彼也。
夫大块以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大地把我的形体托载,用生存来劳苦我,用衰老来闲适我,用死亡来安息我。
诸子回响 · 亦见《淮南子》 ▾
淮南子……无无至妙何从及此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逸我以老休我以死善我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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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所以把我的存在看作是好事,也因此可以把我的死亡看作是好事。
诸子回响 · 亦见《淮南子》 ▾
淮南子……以生逸我以老休我以死善我生者乃所以善我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人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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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大冶铸金,金踊跃曰: 我且必为镆铘! 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
现在如果有一个高超的冶炼工匠铸造金属器皿,金属熔解后跃起说 我将必须成为良剑莫邪,冶炼工匠必定认为这是不吉祥的金属。
郭象注 ▾
人耳人耳,唯愿为人也。亦犹金之踊跃,世皆知金之不祥,而不能任其自化。夫变化之道,靡所不遇,今一遇人形,岂故为哉?生非故为,时自生耳。矜而有之,不亦妄乎。
成玄英疏 ▾
祥,善也。犯,遇也。镆铘,古之良剑名也。昔吴人干将为吴王造剑,妻名镆铘,因名雄剑日干将,雌剑日镆铘。夫洪𬬻大冶,镕铸金铁,随器大小,悉皆为之。而𬬻中之金,忽然跳踯,殷动致请,愿为良剑。匠者惊嗟,用为不善。亦犹自然大冶,雕刻众形,鸟兽鱼虫,种种皆作。偶尔为人,遂即欣爱,郑重启请,愿更为人,而造化之中,用为妖孽也。
今一犯人之形而曰: 人耳!人耳! 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
如今人一旦承受了人的外形,便说 成人了成人了,造物者一定会认为这是不吉祥的人。
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
如今把整个浑一的天地当作大熔炉,把造物者当作高超的冶炼工匠,用什么方法来驱遣我而不可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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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皆知金之有系为不祥,故明己之无异于金,则所系之情可解,可解则无不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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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用二仪造化,一为𬬻冶,陶铸群物,锤虾苍生,磅砖无心,亭毒均等,所遇斯适,何恶何欣。安排变化,无往不可也。
成然寐,蘧然觉。
于是安闲熟睡似的离开人世,又好像惊喜地醒过来而回到人间。
郭象注 ▾
寤寐自若,不以死生累心。
成玄英疏 ▾
成然是闲放之貌,蘧然是惊喜之貌。寐,寝也,以臂于死也。觉是寤也,以况于生。然寤寐虽殊,何尝不从容逸乐;死生乃异,亦未始不任命逍遥。此总结子来以死生为寤寐者也。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 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穷终!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互结交为朋友,他们说: 谁能在无心中相交,在无迹中相助呢?谁能登天绝尘,徘徊于太虚,相忘有生,与道同游于无穷之境呢?
郭象注 ▾
夫体天地,冥变化者,虽手足异任,五藏殊官,未尝相与而百节同和,斯相与于无相与也;未尝相为而表裹俱济,斯相为于无相为也。若乃役其心志以恤手足,运其股肱以营五藏,则相营愈笃而外内愈困矣。故以天下为一体者,无爱为于其问也。
成玄英疏 ▾
此之三人,并方外之士,冥于变化,一于死生,志行既同,故相与交友。仍各率乃诚,述其情致云:谁能于虚无自然而相与为朋友乎?斯乃无与而与,无为而为,非为之而为,与之而与者也。犹如五藏六根,四肢百体,各有司存,更相御用,岂有心于相与,情系于亲疏哉。虽无意于相为,而相济之功成矣。故于无与而相与周旋,于无为而为交友者,其义亦然乎耳。
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友。
他们都会心地相视而笑,彼此心意相通,无所违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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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然者岂友哉?盖寄明至亲'而无爱念之近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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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意忘言,故相视而笑;智冥于境,故莫逆于心。方外道同,遂相与为友也。
莫然有间,而子桑户死,未葬。
于是他们就相互结交为朋友。他们相交不久,子桑户死去,尚未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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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无也。三人相视,寂尔无言。俄顷之间,子朵户死。仲尼闻之,使子贡往吊,仍令供给丧,事将迎宾客。欲显方外方内,故一寄尼父琴张。
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事焉。
孔子听到子桑户死去的噩耗,便派子贡前去吊唁和帮助治丧。
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 嗟来桑户乎!
子琴张和孟子反却一个编撰词曲,一个弹琴,相互应和而歌唱,他们说: 哎呀,桑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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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哭亦哭,俗内之边也。齐死生,忘哀乐,临尸能歌,方外之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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嗟来,歌声也。朵户乎以下,相和之辞也。猗,相和声也。夫从无出有,名之曰生;自有还无,名之曰死。汝今既还空寂,便是归本反真,而我犹寄人间,羁旅未还桑梓。歌齐一死生,故发斯猗叹者也。
嗟来桑户乎!
哎呀,桑户啊!
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
你已经复归大道,我们尚且为人啊!
子贡趋而进曰: 敢问临尸而歌,礼乎?
子贡快步走到他们跟前说: 请问对着死人的尸体唱歌,合乎礼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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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内之礼,贵在节文,邻里有丧,舂犹不相。况临朋友之尸,曾无哀哭,琴歌自若,岂是礼乎?子贡怪其如此,故趋走进问也。
二人相视而笑曰: 是恶知礼意!
子琴张和孟子反相视而笑道: 你们这种人哪里会懂礼的真正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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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知礼意者,必游外以经内,守母以存子,称情而直往也。若乃矜乎名声,牵乎形制,则孝不任诚,慈不任实,父子兄弟,怀情相欺,岂礼之大意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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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大礼与天地同节,不拘制乎形名,直致任真,率情而往,况冥同生死,岂存哀乐于胸中。而子贡方内儒生,性犹偏执,唯贵赢透,未契妙本。如是之人,于何知礼之深乎。为方外所嗤,固其宜矣。
子贡反,以告孔子曰: 彼何人者邪?
子贡回去,把所见所闻告诉给孔子,说: 他们都是何等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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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名也。子贡使还,且告尼父云:彼二人情事难识,修己德行,无有礼仪,而忘外形骸,混同生死,临丧歌乐,神形不变。既莫测其道,故难以明之。
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
他们没有德行修养,而把形骸置之度外,对着尸体歌唱,全无哀戚之色,不知称他们为何等人。
彼何人者邪?
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孔子曰: 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
孔子说: 他们都是超脱凡人,逍遥于世外的人,我孔丘只是生活在礼仪法度里,世外之人和世内之人彼此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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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区域也。彼之二人,齐一死生,不为教迹所拘,故游心寰宇之外。而仲尼子贡,命世大儒,行裁非之义,服节文之礼,锐意哀乐之中,游心区域之内,所以为异之者也。}}
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
我派你去吊唁子桑户看来我是何等鄙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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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吊者,方内之近事也,施之于方外则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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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儒理隔,内外道殊,胜劣而论,不相及逮。用区中之俗礼,吊方外之高人,刍狗再陈,鄙陋之甚也。
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
他们正在与造物者结成伴侣,而与大道浑然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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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冥之,故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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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阴阳之变化,与造物之为人;体万物之混同,游二仪之一气也。
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溃痈。
他们把人的生命看作附生在人身上的多余的瘤,把人的死亡看作皮肤上的脓疮溃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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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疣之自县,赘之自附,此气之时果,非所乐也。
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
像他们这样的人,又哪里知道生死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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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代谢,未始有极,与之俱往,则无往不可,故不知胜负之所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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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腔也。后,劣也。夫附赘疣瘫,四者皆是疾,而气有聚散,病无胜负。若以此方于生死,亦安知优劣之所在乎。
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复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
假借于不同物体,而共成一身;忘掉身上的肝胆,忘掉向在上的耳目;从生到死,循环往复,不见头绪;茫然无所挂牵地逍遥于世外,彷徨于空寂无为之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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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因也。今死生聚散,变化无方,皆异物也。无异而不假,故所假虽异而共成一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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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火金木,异物相假,众诸寄托,共成一身。是知形体,由来虚伪。
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
他们又怎么能地去做烦琐的世俗礼仪,让众人听闻和观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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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所以观示于众人者,皆其尘垢耳,非方外之冥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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愦愦,犹烦乱也。彼数子者,清高虚淡,安排去化,率性任真。何能强事节文,拘世俗之礼;威仪显示,悦众人之视听哉。
子贡曰: 然则夫子何方之依?
子贡说: 那么,先生将依从方外还是依从方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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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贡不闻性与天道,故见其所依而不见其所以依也。夫所以依者,不依也,世岂觉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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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内方外,浅深不同,未知夫子依从何道。师资起发,故设此疑。
孔子曰: 丘,天之戮民也。
孔子说: 我孔丘,是苍天施给刑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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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内为桂桔,明所贵在方外也。夫游外者依内,离人者合俗,故有天下者无以天下为也心是以遗物而后能入群,坐忘而后能应务,愈遗之,愈得之。苟居斯极,则虽欲释之而理固自来,斯乃天人之所不赦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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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圣迹礼仪,乃桂桔形性。仲尼既依方内,则是自然之理,刑戮之人也。故《德充篇》云,天刑之安可解。
虽然,吾与汝共之。
即使如此,我未能超脱,我还是与你共游于方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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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为世所极桔,但为与汝共之耳。明己怛自在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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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孔子圣人,和光接物,扬波同世,贵斯俗礼;虽复降迹方内,与汝共之,而游心方外,萧然无著也。
子贡曰: 敢问其方?
子贡说: 请问用什么方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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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所以游外而共内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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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犹道也。问:迹混域中,心游方外,外内玄合,其道若何?
孔子曰: 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
孔子说: 鱼相生于水,人相生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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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诣也。鱼之所诣者,适性莫过深水;人之所至者,得意莫过道术。虽复情智不一,而相与皆然。此略标义端,次下解释也。
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
相生于水的鱼,掘地成池而供养丰足;相生于道的人,彷徨无为而心性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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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造虽异,其于由无事以得事,自方外以共内,然后养给而主定,则莫不皆然也。俱不自知耳,故成无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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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解释前义也。夫江湖淮海,皆名天池。鱼在大水之中,窟穴泥沙,以自资养供给也;亦犹人处大道之中,清虚养性,无事逍遥,故得性分静定而安乐也。
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
所以说:鱼相忘在江湖中,人相忘在大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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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足而相忘者,天下莫不然也。至人常足,故常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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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解释前义也。夫深水游泳,各足相忘;道术内充,偏爱斯绝;岂与夫呴濡仁义同年而语哉。临尸而歌,其义云尔故也。
子贡曰: 敢问畸人?
子贡说: 请问什么叫不同于世俗的方外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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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向之所谓方外而不耦于俗者,又安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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畸者,不耦之名也。修行无有,而疏外形体,乖异人伦,不偶于俗。敢问此人,其道如何?
曰: 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孔子说: 不同于世俗的方外之人,不同于世人却与大自然相合,所以说:大自然的小人,但是人世间的君子;人世间的君子,也就是大自然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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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与内冥者,游于外也。独能游外以冥内,任万物之自然,使天性各足而帝王道成,斯乃畸于人而侔于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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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已下,孔子答子贡也。侔者,等也,同也。夫不修仁义,不偶于物,而率其本性者,与自然之理同也。
颜回问仲尼曰: 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
颜回请教孔子说: 孟孙才这个人,他的母亲死了,哭泣时没有一滴眼泪,心中不觉悲伤,居丧时也不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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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孟孙,名才,鲁之贤人。体无为之一道,知生死之不二,故能进同方内,心游物表。居母氏之丧,礼数不阙,威仪详雅,甚有孝容;而泪不滂沱,心不悲戚,声不哀恸。三者既无,不名孝子,而乡邦之内,悉皆善之,云其处丧深得礼法。
无是三者,以善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
这三个方面没有任何悲哀的表现,可是却因善于处理丧事而名扬鲁国。难道真会有无其实而有其名的情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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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国观其礼,而颜回察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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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者,发语之辞也。哭泣绩绖,同域中之俗礼;心无哀槭,契方外之忘怀。鲁人睹其外迹,故有善丧之名;颜子察其内心,知无至孝之实。所以一见孙才,遂生疑怪。
回壹怪之。
颜回实在觉得奇怪。
仲尼曰: 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
孔子说: 孟孙才处理丧事的作法确实是尽善尽美了,大大超过了懂得丧葬礼仪的人。人们总希望从简治丧却不能办到,而孟孙才已经做到从简办理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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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死生之理,应内外之宜者,动而以天行,非知之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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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过也。夫孟孙氏穷哀乐之本,所以无乐无哀;尽生死之源,所以忘生忘死。既而本迹难,测故能合内外之宜;应物无心,岂是运知之正者邪。
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
孟孙才不过问人因为什么而生,也不去探寻人因为什么而死;不知道趋赴生,也不知道靠拢死;他顺应自然的变化而成为他应该变成的物类,以期待那些自己所不知晓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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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遇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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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也。后,死也。若,顺也。既一于死生,故无去无就;冥于变化,故顺化为物也。
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
况且即将出现变化,怎么知道不变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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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化而生,焉知未生之时哉。方化而死,焉知已死之后哉。故无所避就,而与化俱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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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今正化为人,安知过去未化之事乎。正在生日未化而死,又安知死后之事乎。但当推理直前,与化俱往,无劳在生忧死,妄为欣恶也。
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
即将不再发生变化,又怎么知道已经有了变化呢!
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
只有我和你呀,才是做梦似的没有一点儿觉醒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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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死生犹觉梦耳,今梦自以为觉,则无以明觉之非梦也;苟无以明觉之非梦,则亦无以明生之非死也。死生觉梦,不知所在,当其所遇,无不自得,何为在此而忧彼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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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是昏睡之时,觉是了知之日。仲尼颜子,犹拘名教,为昏于觉梦之中,不达死生,未尝暂觉者也。
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
那些死去了的人惊扰了自身形骸却无损于他们的精神,犹如精神的寓所朝夕改变却并不是精神的真正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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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变化为形之骇动耳,故不以死生损累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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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之孟孙,冥于变化,假见生死为形之惊动,终无哀乐损累心神也。
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
唯独孟孙才觉醒,人们哭他也跟着哭,这就是他如此居丧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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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常觉者,无往而有逆也,故人哭亦哭,正自是其所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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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孙冥同生死,独居觉悟,应于内外,不乖人理。人哭亦哭,自是顺物之宜者也。
且也相与 吾之 耳矣,庸讵知吾所谓 吾之 乎?
况且人们交往总借助形骸而称述自我,又怎么知道我所称述的躯体一定就是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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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死生变化,吾皆吾之。既皆是吾,吾何失哉。未始失吾,吾何忧哉。无逆,故人哭亦哭;无忧,故哭而不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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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生吾死,相与皆吾,未始非吾,吾何所失。若以系吾为意,何适非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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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人然后有真知其所持者不明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欤今夫积惠重厚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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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
而且你梦中变成鸟便振翅直飞蓝天,你梦中变成鱼便摇尾潜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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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无往而不自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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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可胜计邪譬若梦为鸟而飞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觉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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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
不知道今天我们说话的人,算是醒悟的人呢,还是做梦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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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之时自以为觉,则焉知今者之非梦邪,亦焉知其非觉邪?觉梦之化,无往而不可,则死生之变,无时而足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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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至也。且为鱼为鸟,任性逍遗,处死处生,居然自得。而鱼鸟既无优劣,死生亦何胜负而系之哉。孟孙妙达斯源,所以未尝介意。又不知今之所论鱼鸟者,为是觉中而辩,为是梦中而说乎?夫人梦中,自以为觉,今之觉者,何坊梦中。是知觉梦生死,未可定也。
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
心境快适却来不及笑出声音,表露快意发出笑声却来不及排解和消泄,安于自然的推移而且忘却死亡的变化,于是就进入到寂寥虚空的自然而浑然成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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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造皆适,则忘适矣,故不及笑也。排者,推移之谓也。夫礼哭必哀,献笑必乐,哀乐存怀,则不能与适推移矣。今孟孙常适,故哭而不哀,与化俱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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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至也。献,善也。排,推移也。夫所至皆适,斯亦适也,其常适何及欢笑然后乐哉。若待善事感己而后适者,此则不能随变任化,与物推移也。今孟孙常适,故哭而不哀也。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 尧何以资汝?
意而子拜访许由。许由说: 尧把什么东西给予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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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者,给济之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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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而,古之贤人。资给济之谓。意而先谒帝尧,后见仲武。问云:帝尧大圣,道德甚高,汝既谒见,有何教授资济之术,幸请陈说耳。
意而子曰: 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
意而子说: 尧对我说: 你一定得亲身实践仁义并明白无误地阐明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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躬,身也。仁则恩慈育物,义则断割裁非,是则明赏其善,非则明惩其恶。此之四者,人伦所贵,汝必须己身报行,亦须明言示物。此言意而述尧教语之辞也。
许由曰: 而奚来为轵?
许由说: 你怎么还要来我这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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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汝也。奚,何也。轵,语助也。尧将教进刑害于汝,疮痕已大,何为更来矣?
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
尧已经用 仁义 在你的额上刻下了印记,又用 是非 割下了你的鼻子,你将凭借什么游处于逍遥放荡、纵任不拘、辗转变化的道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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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其将以形教自亏残,而不能复游夫自得之场,无系之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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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凿额也。劓,割鼻也。恣睢,纵任也。转徙,变化也。涂,道也。夫仁义是非,损伤真性,其为残害,譬之刑残。汝既被尧鲸劓,拘束性情,如何复能遨游自得,逍遥放荡,从容自适于变化之道乎?言其不复能如是。
意而子曰: 虽然,吾愿游于其藩。
意而子说: 虽然这样,我还是希望能游处于如此的境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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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复来涉中道也,且愿游其藩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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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遭此亏残,而庶几之心靡替,不复敢当心路,愿涉道之藩傍也。
许由曰: 不然。
许由说: 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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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者,有眼睛而不见物;瞽者,眼无映缝如鼓皮也。作斧形谓之黼,两己相背谓之黻,而盲瞽之人,眼睛已败,既不能观文彩青黄,亦不爱好眉目颜色。譬意而遭尧鲸劓,情智已伤,岂能爱慕深玄,观览众妙耶。
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
有眼无珠的盲人没法跟他观赏佼好的眉目和容颜,瞎子没法跟他赏鉴礼服上各种不同颜色的花纹。
意而子曰: 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
意而子说: 无庄不再打扮忘掉自己的美丽,据梁不再逞强忘掉自己的勇力,黄帝闻 道 之后忘掉自己的智慧,他们都因为经过了 道 的冶炼和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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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天下之物,未必皆自成也,自然之理,亦有须冶煆而为器者耳。故此之三人,亦皆闻道而后亡其所务也。此皆寄言,以遣云为之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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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庄,古之美人,为闻道故,不复庄饰,而自忘其美色也。据梁,古之多力人,为闻道守雌,故不勇其力也。黄帝,轩辕也,有圣知,亦为闻道,故能忘遣其知也。𬬻,电也。锤,级也。以上三人,皆因闻道,然后忘其所务以契其真,犹如世间器物,假于炉冶打垠以成其用者耳。今何妨自然之理,今夫子教示于我,以成其道耶?故知自然造物,在𬬻冶之间,则是有修学冶级之义。
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 许由曰: 噫!
怎么知道那造物者不会养息我受黥刑的伤痕和补全我受劓刑所残缺的鼻子,使我得以保全托载精神的身躯而跟随先生呢? 许由说: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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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率然直往者,自然也;往而伤性,性伤而能改者,亦自然也。庸讵知我之自然当不息鲸补劓,而乘可成之道以随夫子邪?而欲弃而勿告,恐非造物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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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物,犹造化也。我虽遭仁义是非残伤情性,焉知造化之内,不补劓息鲸,令我改过自新,乘可成之道,随夫子以请益邪?乃欲弃而不教,恐乖造物者也。
未可知也。
这可是不可能知道的。
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
我还是给你说个大概吧。 道 是我伟大的宗师啊!
吾师乎!
我伟大的宗师啊!
赍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
把万物碎成粉末不是为了某种道义,把恩泽施于万世不是出于仁义,长于上古不算老,回天载地、雕创众物之形也不算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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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自尔耳,亦无爱为于其问也,安所寄其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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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师乎者,至道也。然至道不可心知为汝略言其要,即吾师是也。䪠,碎也。至如素秋霜降,碎落万物,岂有情断割而为义哉?青春和气,生育万物,岂有情恩爱而为仁哉?盖不然而然也。而许由师于至道,至道既其如是,汝何得躬服仁义耶?此略为意而说息鲸补劓之方也。
此所游已!
这就进入 道 的境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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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于不为而师于无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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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师之所游心,止如此说而已。此则总结以前吾师之义是也。
颜回曰: 回益矣。
颜回说: 我有进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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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损之为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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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子禀教孔氏,服膺问道,觉己进益,呈解于师。损有益空,故以损为益也。
仲尼曰: 何谓也?
孔子说: 你的进步是指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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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言益矣,有何意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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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之资也颜回谓仲尼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仲尼曰可矣犹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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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 回忘仁义矣。
颜回说: 我已经忘掉仁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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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兼爱之仁,遣裁非之义,所言益者,此之谓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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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复见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仲尼曰可矣犹未也异日复见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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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 可矣,犹未也。
孔子说: 忘掉仁义,有可能入,然而还是没有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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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者,兼爱之迹;义者,成物之功。爱之非仁,仁迹行焉;成之非义,义功见焉。存夫仁义,不足以知爱利之由无心,故忘之可也。但忘功迹,故犹未玄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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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义已忘,于理渐可;解心尚浅,所以犹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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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仲尼曰可矣犹未也异日复见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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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日,复见,曰: 回益矣。
过了几天,颜回又去拜见孔子,说: 我又有进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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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日,犹异日也。空解日新,时更复见。所言进益,列在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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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礼乐矣仲尼曰可矣犹未也异日复见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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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 何谓也?
孔子说: 你的进步又是指什么说呢?
曰: 回忘礼乐矣。
颜回说: 我已经忘掉礼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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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者,荒乱之首,乐者,淫荡之具,为累更重,次忘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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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仲尼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仲尼曰可矣犹未也异日复见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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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 可矣,犹未也。
孔子说: 忘掉礼乐,有可能入道,然而还是没有进入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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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仲尼曰可矣犹未也异日复见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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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日,复见,曰: 回益矣。
过了几天,颜回又去拜见孔子,说: 我又有进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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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礼乐矣仲尼曰可矣犹未也异日复见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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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 何谓也?
孔子说: 你的进步又是指什么说呢?
曰: 回坐忘矣。
颜回说: 我静坐而忘掉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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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心无著,故能端坐而忘。坐忘之义,具列下文。
仲尼蹴然曰: 何谓坐忘?
孔子惊奇而变容地说: 什么叫做静坐而忘掉一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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蹴然,惊悚貌也,忘遣既深,故悚然惊欺。坐忘之谓,厥义云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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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异日复见曰回坐忘矣仲尼遽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隳支体黜聪明离形去知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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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回曰: 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颜回说: 毁废形体,泯灭见闻,抛弃形智,与大道浑然一体,这就叫做静坐而忘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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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毁废也。黜,退除也。虽听属于耳,明关于目,而听明之用,本乎心灵。既悟一身非有,万境皆空,故能毁废四肢百体,屏黜聪明心智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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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遽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隳支体黜聪明离形去知洞于化通是谓坐忘仲尼曰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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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尼曰: 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
孔子说: 与大道浑同则无偏好,顺应大道的变化就不会滞守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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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物不同,则未尝不适,未尝不适,何好何恶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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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同于大道,则无是非好恶;冥于变化,故不执滞守常也。
而果其贤乎!
你果真成为贤人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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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次也。而,汝也。忘遣如此,定是大贤。丘虽汝师,遂落汝后。从而学之,是丘所愿。拥谦退己,以进颜回者也。
丘也请从而后也。
那我孔丘也要修道而步你后尘了。
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舆曰: 子桑殆病矣!
子舆和子桑是好朋友,连绵的阴雨下了十日,子舆说: 子桑恐怕已经困乏而饿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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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二人相为于无相为者也。今裹饭而相食者,乃任之天理而自尔,非相为而后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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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经三日已上为霖。殆,近也。子桑家贫,属斯霖雨,近于饿病。此事不疑于方外之交,任理而往,虽复裹饭,非有相为之情者也。
裹饭而往食之。
便包着饭食前去给他吃。
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 父邪!
来到子桑门前,就听见子桑好像在唱歌,又好像在哭泣,而且还弹着琴: 是父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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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堪也。趋,卒疾也。子桑既遭饥馁,故发琴声,问此饥贫从谁而得,为关父母二为是人夫,此则歌哭之词也。不堪此声,又率尔诗咏也。
母邪!
还是母亲呢?
天乎!
是天呢?
人乎!
还是人呢?
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
声音微弱好像禁不住感情的表达,急促地吐露着歌词。
子舆入,曰: 子之歌诗,何故若是?
子舆走进屋子说: 你唱诗歌,为什么是这种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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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其有情,所以趋出远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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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于死生,忘于哀乐,相与于无相与,方外之交。今子歌诗,似有怨望,故入门惊怪,问其所由矣。
曰: 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
子桑回答说: 我在探寻使我达到如此极度困乏和窘迫的人,然而没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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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物皆自然,无为之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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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父母慈造,不欲饥冻,天地无私,岂独贫我。思量主宰,皆是自然,寻求来由,竟无兆朕。而使我至此穷极者,皆我之赋命也;亦何惜之有哉。
父母岂欲吾贫哉?
父母难道会希望我贫困吗?
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
苍天没有偏私地覆盖着整个大地,大地没有偏私地托载着所有生灵,天地难道会单单让我贫困吗?
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
寻找使我贫困的东西可是我没能找到。
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然而已经达到如此极度的困乏,还是 命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