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德;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于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
脚的大趾拇跟二趾拇连在了一起,手大拇指旁多长出一指,对于人体来说都是多余的东西。肉瘤、毒疮虽是后天所生,但对自然的本性来说,也是多余的,想方设法要施行仁义的念头,虽然比列于身体本身的五脏,却不是纯正的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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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此则骈养皆出于形性,非假物也。然骈与不骈,其于各足,而此独骈枝,则于众以为多,故日侈耳。而惑者或云非性,因欲割而弃之,是道有所不存,德有所不载,而人有弃才,物有弃用也,岂是至治之意哉。夫物有小大,能有少多,所大即骈,所多即赘。骈赘之分,物皆有之,若莫之任,是都弃万物之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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骈,合也;拇,足大指也。谓足大拇指与第二指相连,合为一指也。枝指者,谓手大拇指傍枝生一指,成六指也。出乎性者,谓此骈枝二指,并禀自然,性命生分中有之。侈,多也。德,谓仁义礼智信五德也。言曾史察性有五德,蕴之五藏,于性中非剩。
是故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指也;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淫僻于仁义之行,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
因此,脚趾骈生,不过多连结了一块无用的肉;手上长六指,不过多长了一个无用的指头;超出了五脏之情,走上仁义的歪门邪道,只不过是小聪明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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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自性命不得不然,非以有用故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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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骈合之拇,无益于行步,故虽有此连,终成无用之肉;枝生于手指者,既不益操捉,故虽树立此肉,终是无用之指也。欲明禀自然天性有之,非关助用而生也。
是故骈于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
超出本体的 多余 对于一个视觉明晰的人来说,难道不是搅乱五色、迷滥文彩、绣制出青黄相间的华丽服饰而炫人眼目吗?而离朱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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斧形谓之黼。两己相背谓之黻。五色,青黄赤白黑也。青与赤为文,赤与白为章。煌煌,眩目貌也。岂非离朱乎?是也。已,助声也。离朱,一名离娄,黄帝时明目人,百里察毫毛也。
多于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非乎?
超出本体的 多余 对于听觉灵敏的人来说,难道不是搅乱五音、混淆六律,岂不是搅浑了金、石、丝、竹、黄钟、大吕的各种音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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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有耳目者,未尝以慕聋盲自困也,所困常在于希离慕旷,则离旷虽性聪明,乃是乱耳目之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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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声,谓官商角徵羽也。六律,黄钟大吕姑洗蕤宾无射夹钟之徒是也。六律阳,六吕阴,总十二也。金石丝竹匏土革木,此八音也。非乎,言滞著此声音,岂非是师旷乎。师旷,字子野,晋平公乐师,极知音律。言离旷二子素分聪明,庸昧之徒横生希慕,既失本性,宁不困乎。然则离旷聪明,乃是乱耳目之主者也。
而师旷是已!
而师旷就是这样。
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
超出本体的 多余 对于倡导仁义的人来说,难道不是矫擢道德、闭塞真性来捞取名声、而使天下的人们争相鼓噪信守不可能做到的礼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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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曾史性长于仁耳,而性不长者横复慕之,慕之而仁,仁已伪矣。天下未尝慕桀跖而必慕曾史,则曾史之簧鼓天下,使失其真性,甚于桀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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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于仁者,谓素分枝多仁义,由如生分中枝生一指也。耀用五德,既偏滞邪淫,仍闭塞正性。用斯接物,以收聚名声,遂使苍生驰动奔竞,由如笙簧鼓吹,能感动于物欣企也。然曾史性长于仁义,而不长者横复慕之,拾短效长,故言奉不及之法也。擢,拔;谓拔擢伪德,塞其真性也。曾者,姓曾,名参,字子舆,仲尼之弟子。史者,姓史,名缯,字子鱼,卫灵公臣。此二人并禀性仁孝,故举之。
而曾、史是已!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
而曾参和史鱼就是这样,超出本体的 多余 对于善于言辞的人来说,难道不是堆砌辞藻,穿凿文句、将心思驰骋于 坚白 诡辩的是非之中,而艰难疲惫地罗列无数废话去追求短暂的声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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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骋其奇辩,政其危辞者,未曾容思于梼札之江,而必竞辩于杨墨之间,则杨墨乃乱群言之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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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者,姓扬,名朱,字子居,宋人也。墨者,名翟,亦宋人也,为宋大夫;以其行墨之道,故称为墨。此二人并墨之徒,弃性多辩,咸能致高谈危险之辞,鼓动物性,固执是非;由如缄结藏匿文句,使人难解,其游心学处,惟在坚执守白之论,是非同异之间,未始出非人之域也。整趸,由自恃也,亦用力之貌。誉,光赞也。杨墨之徒,并矜其小学,炫耀众人,夸无用之言,惑于群物,然则杨墨岂非乱群之师乎?言即此杨墨而已也。
而杨、墨是已!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
而杨朱和墨翟就是这样,所以说这些都是多余的、矫造而成的不正之法,绝不是天下的至道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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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数子皆师其天性,真自多骈旁枝,各自是一家之正耳。然以一正万,则万不正矣。故至正者不以己正天下,使天下各得其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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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此数子皆自天然聪明仁辩,由如合骈之拇,傍生枝指,禀之素分,岂由人为。故知率性多仁,乃是骈傍枝之道也。而愚惑之徒,拾己效物,求之分外,由而不已。然摇动物性,由此数人,以一正万,故非天下至道正理也。
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
那纯正的道,不失去它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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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各任性,乃正正也。自此已下观之,至正可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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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然之正理,正苍生之性命,故言正也。物各自得,故言不失也。言自然者即我之自然,所言性命者亦我之性命也,岂远哉。故言正正者,以不正而正,正而不正之而言。自此以上,明矫性之失;自此以下,显率性之得也。
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
所以合在一起不能算是 骈趾,分歧也不能算是 枝指。长的不能看作多余,短的不能看作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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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枝正合,乃谓合为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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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枝正合,乃谓合为骈,而合实非骈;以合望枝,乃谓枝而跂,而趺实非跂也。
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
野鸭的腿虽短,给它接上一节就带来痛苦;鹤的脚虽长,截下一节就会带来悲哀。
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
所以,本来长的不能截短,本来短的不能接长,没有什么可以忧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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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其性分非所断续而任之,则无所去忧而忧自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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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禀性受形,会有崖量,修短明暗,素分不同。此如兔鹤,非所断续。如此,即各守分内,虽为无劳去忧,忧自去也。
意仁义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忧也。
我想那仁义大概不是人的本性吧,那些仁者为何不施仁义的行为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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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仁义自是人之情性,但当任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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噫,嗟叹之声也。夫仁义之情,出自天理,率性有之,非由放效。彼仁人者,则是曾史之徒,不体真趣,横生劝奖,谓仁义之道可学而成。庄生深嗟此迷,故发噫叹。分外引物,故谓多忧也。非其人情乎者,是人之情性者也。
且夫骈于拇者,决之则泣;枝于手者,齕之则啼。
况且对于脚趾并生的人来说,分裂两脚趾他就会哭泣;对于手指旁出的人来说,咬断歧指他也会哀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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谓之不足,故泣而决之;以为有余,故啼而龁之。夫如此?虽群品万殊,无释忧之地矣。唯各安其天性,不决骈而龁枝,则曲成而无伤,又何忧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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龁者,啮断也。决者,离析也。有余于数,谓枝生六指也。不足于数,谓骈为四指。夫骈枝二物,自出天然,但当任置,未为多少,而或者不能忘淡,固执是非,谓枝为有余,骈为不足,横欲决骈龁枝,成于五数。既伤造化,所以泣啼,故决龁虽殊,其忧一也。
二者或有余于数,或不足于数,其于忧一也。
以上两种情况,有的是多于正常的手指数,有的是少于正常的脚趾数,而它们所导致的忧患却是一样的。
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
如今世上的仁人,放目远视而忧虑人间的祸患;那些不仁的人,摒弃人的本真和自然而贪求富贵。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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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爱之迹可尚,则天下之目乱矣。以可尚之迹,蒿令有息而遂忧之,此为陷人于难而后拯之也。然今世正谓此为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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蒿,目乱也。仁,兼爱之进也。今世,犹末代。言曾史之徒,行此兼爱,遂令或者拾己效人,希幸之路既开,耳目之用乱矣。耳目乱则息难生,于是忧其纷扰,还救以仁义,不.知息难之所兴,兴乎圣进也。
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
仁义难道不合人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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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重结前旨也。
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
而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天下又怎么会那么喧嚣竞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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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仁义自是人情也。而三代以下,横共嚣嚣,弃情逐进,如将不及,不亦多忧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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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也。三代,夏殷周也。嚣嚣,犹罐聒也。夫仁义者,出自性情。而三代已下,弃情徇边,嚣嚣竞逐,何愚之甚。是以夏行仁,殷行义,周行礼,即此嚣嚣之状也。
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者也;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者也;屈折礼乐,呴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
用规矩准绳来矫正形体,就是伤害了事物的本性;用绳索、粘胶来加固,就是侵蚀了事物的原貌;规定礼节和音调,和气地旅行仁义,用以安慰天下,就是违背了原始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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钩,曲;绳,直。规,圆;矩,方也。夫物赖钩绳规矩而后曲直方圆也,此非天性也;谕人待教迹而后仁义者,非真情也。夫真率性而动,非假学也。故矫性伪情,舍己效物而行仁义者,是灭削毁损于天性也。
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纆索。
天下事物都有它的本原常态,这种本原常态就是指:曲的不用钩,直的不用绳,圆的不用规,方的不用矩,黏合的不用胶漆,捆绑的不用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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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天下万物,各有常分。至如蓬曲麻直,首圆足方也,水则冬凝而夏释,鱼则春聚而秋散,斯出自天然,非假诸物,岂有钩绳规矩胶漆𬙊索之可加乎。在形既然,于性亦尔。故知礼乐仁义者,乱天之经者也。又解:附离,离,依也。故《汉书》云,哀帝时附离董氏者,皆起家至二千石,注云:离,依之也。
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
所以,天下事物任其自然而然地生长却不必知道生的缘故,万物存在而不知道存在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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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物有常然,任而不助,则民泯然自得而不自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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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然生物,禀气受形,或方或圆,乍曲乍直,亭之毒之,各足于性,悉莫辨其然,皆不知所以;岂措意于缘虑,情系于得失者乎。是知屈折呴俞,失其常也。
诸子回响 · 亦见 淮南子、吕氏春秋 ▾
淮南子……失人也必多矣何则能效其求而不知其所以取人也夫物之相类者世主之所乱……
吕氏春秋……则狂侈乐三曰人莫不以其生生而不知其所以生人莫不以其知知而不知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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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
因而古今的道理并无两样,都是无法损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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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物,故与物无二而常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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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见始终以不一者,凡情之暗惑也;暗古今之不二者,圣智之明照也。是以不生而生,不知所以生,不得而得,不知所以得;虽复时有古今而法无亏损,千变万化,无常唯一。
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使天下惑也!
那么,仁义为什么不断的如同胶漆黏合,绳索捆绑那样往复于人性道德之间,使天下人感到困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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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道而得,则抱朴独往,连连假物,无为其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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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何也。连连,犹接续也。夫道德者,非有非无,不生不灭,不可以圣智求,安得以形名取。而曾史之类,性多于仁,以己率物,滞于名教,束缚既似缄绳,执固又如胶漆,心心相续,连连不断。怀挟此行,敖游道德之乡者,譬犹以圆学方,以鱼慕鸟,徒希企尚之名,终无功用之实,荃蹄不忘鱼兔,又丧已陈刍狗,贵此何为也。
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
小糊涂会迷失方向,大糊涂会丧失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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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东西易方,于体未亏;矜化尚义,失其常然,以之死地,乃大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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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指南为北,其迷尚小;滞迹丧真,为惑更大。
何以知其然邪?
凭什么知道是如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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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如是也。此即假设疑问以出后文。
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
自从虞舜标榜仁义而扰乱天下以来,天下之人没有不为仁义而疲于奔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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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与物无伤者,非为仁也,而化透行焉;令万理皆当者,非为义也,而义功见焉;故当而无伤者,非仁义之招也。然而天下奔驰,弃我殉彼以失其常然。故乱心不由于丑而怛在美色,挠世不出于恶而怛由仁义,则仁义者,挠天下之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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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氏,舜也。招,取也。挠,乱也。自唐尧以前,犹怀质朴;虞舜以后,淳风渐散,故以仁义圣迹,招慰苍生,遂使宇宙黎元,荒迷奔走,丧于性命,逐于圣透。
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
这不就是以仁义错乱了本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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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虞氏无易之情,而天下之性固以易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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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是观之,岂非用仁义圣迹挠乱天下,使天下苍生,弃本逐末而政其天性耶?
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
所以我且来试论这个问题:自夏、商、周三代以来,天下没有不因外物而错乱本性的,小人为了追求利益而牺牲自己,士人为了追求名声而牺牲自己,大夫为了维护家室而牺牲自己,圣人为了治理天下而牺牲自己,这四种人,事业虽不相同,名声虽不一样,但从损伤本性、自己这一点上看,却是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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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三代以上,实有无为之迹。无为之迹,亦有为者之所尚也,尚之则失其自然之素。故虽圣人有不得已,或以槃夷之事易垂拱之性,而况悠悠者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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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帝以上,犹扇无为之风,三代以下,渐兴有为之教。浇淳异世,步骤殊时,遂使拾己效人,易夺真性,徇物不反,不亦悲乎。注云或以槃夷之事易垂拱之性者,槃夷,犹创伤也。言夏禹以风栉雨沐,手足饼胝,以此辛苦之事,易于无为之业,居上既尔,下民亦然也。
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
臧与谷二人同去放羊,都把羊丢失了,问臧当时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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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仍前举譬以生后文也。《孟子》云:臧,善学人;谷,孺子也。杨雄云:男婿婢日臧;谷,良家子也。牧,养也。亡,失也。言此二人名耽事业,俱失其羊也。
问臧奚事,则挟策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
他说正在那里捧着简册读书;问谷当时在干什么,他说正在那里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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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何也。册,简。古人无纸,皆以简册写书。行五通而投琼曰博,不投琼曰塞。问臧问谷,乃有书塞之殊,牧羊亡羊,实无复异也。
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
他们二人所做的事情虽不相同,但都丢失了羊。
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
伯夷死于首阳山下是为名,盗跖死于东陵之上是为利,他们二人所死的原因虽不同,但在丧生害性上却是相同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去肯定伯夷而否定盗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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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所惜者生也,今殉之太甚,俱残其生,则所殉是非,不足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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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下合历也。伯夷叔齐,并孤竹君之子也。孤竹,神农之后也,姜姓。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齐,名政,字公远。夷长而庶,齐幼而嫡,父常爱齐,数称之于夷。及其父薨,兄弟相让,不袭先封。闻文王有道,乃往于周。遇武王伐纣,扣马而谏,谏不从,走入首阳山,探薇为粮,不食粟,遂饿死首阳山。山在蒲州东县。莆州城南三十里,见有夷齐庙墓,林木森练。盗跖者,柳下惠之从弟,名跖,徒卒九千,常为巨盗,故以盗为名。东陵者,山名,又云即太山也。在齐州界,去东平十五里,跖死其上也。
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
天下人都在为了某种目的而牺牲了自己,有的为仁义而死,世人称为君子;有的为财富而死,世人称之为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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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总结前文以成后义。但道丧日久,并非适当。今俗中尽殉,岂独夷跖。从于仁义,未始离名;逐于货财,固当是利。唯名与利,残生之本,即非天理,近出俗情,君子小人,未可正据也。
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
同样都是死,却有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如果以丧生害性来说,盗跖与伯夷本无两样,又何必去分什么君子、小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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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皆以不残为善,今均于残生,则虽所殉不同,不足复计也。夫生奚为残,性奚为易哉?皆由乎尚无为之迹也。若知进之由乎无为而成,则绝尚去甚而反冥我极矣。尧桀将均于自得,君子小人奚辩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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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何也。其所殉名利,则有君子小人之殊,若残生损性,曾无盗跖伯夷之异。此盖俗徒到置,非关真极。于何而取君子,于何而辨小人哉?言无别也。
且夫属其性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于五味,虽通如俞儿,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
况且,把自己的本性缀连于仁义,即使像曾参和史鰌那样精通,也不是我所认为的完美;把自己的本性缀连于甜、酸、苦、辣、咸五味,即使如同俞儿那样精通,也不是我所认为的完善;把自己的本性缀连于五声,即使如同师旷那样通晓音律,也不是我所认为的聪敏;把自己的本性缀连于五色,即使如同离朱那样通晓色彩,也不是我所认为的视觉敏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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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此系彼为属。属性于仁,殉仁者耳,故不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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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系也。臧,善也。吾,庄生自称也。夫拾己效人,得物丧我者,流俗之伪情也。故系我天性,学彼仁义,虽通达圣迩,如墨翟、杨朱,乖于本性,故非论生之所善也。
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德而已矣;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
我所说的完美,绝不是仁义之类的东西,而是比各有所得更美好罢了;我所说的完善,绝不是所谓的仁义,而是放任天性、保持真情罢了。我所说的聪敏,不是说能听到别人什么,而是指能够审视自己罢了。我所说的视觉敏锐,不是说能看见别人什么,而是指能够看清自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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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于自得,忘仁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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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得也。夫达于玄道者,不易性以徇者也,岂复执己陈之刍狗,治先王之连庐者哉。故当知其自知,得其自得,以斯为善,不亦宜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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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所谓聪者非谓闻彼也自闻而已所谓达者非谓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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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不能看清自己而只能看清别人,不能安于自得而向别人索求的人,这就是索求别人之所得而不能安于自己所应得的人,也就是贪图达到别人所达到而不能安于自己所应达到的境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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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舍己效人者也,虽效之若人,而己已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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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不能视见之所见而见目即求离朱之明,不能知知之所知而役知以慕史鱼之义者,斯乃伪情学人之得,非谓率性自得己得也。既而伪学外显,效彼悦人,作伪心劳,故不自适其适也。
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
贪图达到别人所达到而不安于自己所应达到的境界,无论盗跖与伯夷,都同样是滞乱邪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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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以失性为淫僻,则虽所失之涂异,其于失之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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淫,滞也。僻,邪也。夫保分率性,正道也;尚名好胜,邪淫也。是以拾己逐物,开希幸之路者,虽伯夷之善,盗跖之恶,亦同为邪僻也。重举适人之适者,此结前生后以起文势故也。
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
我有愧于宇宙万物本体的认识和事物变化规律的理解,所以就上一层说我不能奉行仁义的节操,就下一层说我不愿从事滞乱邪恶的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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愧道德之不为,谢冥复之无迹,故绝操行,忘名利,从容吹累,遗我忘彼,若斯而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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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虚通之道,至忘之德,绝仁绝义,无科无名。而庄生妙体环中,游心物表,志操绝乎仁义,心行忘乎是非;体自然之无有,块道德之不为。而言上下者,显仁义淫僻之优劣也。而云余愧不敢者,示谦也。郭注云从容吹累者,从容,犹闲放;而吹累,动而无心也。吹,风也;累,尘;犹清风之动,微尘轻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