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
只听说听任天下安然自在地发展，没有听说要对天下进行治理。
郭象注 ▾
宥使自在则治，治之则乱也。人之生也直，莫之荡，则性命不过，欲恶不爽。在上者不能无为，上之所为而民皆赴之，故有诱慕好欲而民性淫矣。故所责圣王者，非贵其能治也，贵其无为而任物之自为也。
成玄英疏 ▾
宥，宽也。在，自在也。治，统驭也。寓言云，闻诸贤圣任物，自在宽宥，即天下清谧；若立教以驭苍生，物失其性，如伯乐治马也。
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
听任天下自在地发展，是因为担忧人们超越了原本的真性；宽容不迫各得其所，是因为担忧人们改变了自然的常态。天下人不超越原本的真性，不改变自然的常态，哪里用得着治理天下呢！
郭象注 ▾
无治乃不迁淫。
成玄英疏 ▾
性者，禀生之理；德者，功行之名；故致在宥之言，以防迁淫之过。若不任性自在，恐物淫僻丧性也。若不宥之，复恐效他，其德迁改也。
昔尧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
从前唐尧治理天下，使天下人欣喜若狂人人都为有其真性而欢乐，这就不安宁了；当年夏桀治理天下，使天下人忧心不已人人都为有其真性而痛苦，这就不欢快了。
郭象注 ▾
夫尧虽在宥天下，其进则治也。治乱虽殊，其于失后世之恬愉，使物争尚畏鄙而不自得则同耳。故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也。
成玄英疏 ▾
恬，静也。愉，乐也。瘁，忧也。尧以德临人，人歌击壤，乖静性也；桀以残害于物，物遭忧瘁，乖其愉乐也。尧桀政代斯异，使物失性均也。
诸子回响 · 亦见《淮南子》 ▾
淮南子……者言不致鱼于木沈鸟于渊故尧之治天下也舜为司徒契为司马禹为司空后稷……
庄子文字流入诸子之证 · 片段据 NiuTrans 诸子原文，互见全文见 ctext.org
夫不恬不愉。
不安宁与不欢快，都不是人们生活和处世的常态。
郭象注 ▾
恬愉自得，乃可长久。
成玄英疏 ▾
尧以不恬淮人，桀以不愉取物，不合淳和之性；欲得长久，天下未之有也。
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长久者，天下无之。
不合于自然的常态而可以长久存在，天下是没有的。
人大喜邪，毗于阳；大怒邪，毗于阴。
人们过度欢欣，定会损伤阳气；人们过度愤怒，定会损伤阴气。
成玄英疏 ▾
毗，助也。喜出于魂，怒出于魄，人禀阴阳，与二仪同气。尧令百姓喜，毗阳暄舒；桀使人怒，助阴惨肃。人喜怒过分，天则失常，盛夏不暑，隆冬无霜？既失和气，加之天灾，人多疾病，岂非反伤形乎。不可有为作法，必致残伤也。
阴阳并毗，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伤人之形乎！
阴与阳相互侵害，四时就不会顺应而至，寒暑也就不会调和形成，这恐怕反倒会伤害自身吧！
使人喜怒失位，居处无常，思虑不自得，中道不成章。于是乎天下始乔诘卓鸷，而后有盗跖、曾、史之行。
使人喜怒失却常态，居处没有定规，考虑问题不得要领，办什么事都半途失去章法，于是天下就开始出现种种不平，而后便产生盗跖、曾参、史䲡等各各不同的行为和作法。
郭象注 ▾
此皆尧桀之流，使物喜怒太过，以政斯息也。人在天地之中，最能以灵知喜怒扰乱群生而振荡阴阳也。故得失之间，喜怒集乎百姓之怀，则寒暑之和败，四时之节差，百度昏亡，万事夭落也。
成玄英疏 ▾
为滞喜怒，遂使百姓谋虑失真，既乖宪章之法，斯败也已。
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
所以，动员天下所有力量来奖励人们行善也嫌不够，动员天下所有力量来惩戒劣迹也嫌不足，因此天下虽很大仍不足以用来赏善罚恶。
郭象注 ▾
畏罚乃止，故罚不能胜。
成玄英疏 ▾
乔，诈伪也。诘，责问也。卓，独也。惊，猛也。于是乔伪诘责，卓尔不群，独怀惊猛，轻陵于物，自尧为始，次后有盗跖之恶，曾史之善，善恶既著，赏罚系焉，慕赏行善，惧罚止恶，举天下斧铁不足以罚恶，倾宇宙之藏不足以赏善。给，犹足也。
诸子回响 · 亦见《淮南子》 ▾
淮南子……俟天命自乐于内无急于外虽天下之大不足以易其一概日月廋而无溉于志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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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
自夏、商、周三代以来，始终是喋喋不休地把赏善罚恶当作当政之急务，他们又哪里有心思去安定人的自然本性和真情呢！
郭象注 ▾
忘赏罚而自善，性命乃大足耳。夫赏罚者，圣王之所以当功过，非以著劝畏也。故理至则遗之，然后至一可反也。而三代以下，遂寻其事逃，故为匈匈焉与进竞逐，终以所寄为事，性命之情何暇而安哉。
成玄英疏 ▾
匈匈，罐哗也，竞逐之谓也。人惧斧铁之诛，又慕轩冕之赏，心怀百虑，事出万端，匈匈竞逐而不知止。夏殷已来，其风渐扇，赏罚缨扰，终日荒忙，有何容暇安其性命。
而且说明邪，是淫于色也；说聪邪，是淫于声也；说仁邪，是乱于德也；说义邪，是悖于理也；说礼邪，是相于技也；说乐邪，是相于淫也；说圣邪，是相于艺也；说知邪，是相于疵也。
且，喜好目明，这是沉溺于五彩；喜好耳聪，这是沉溺于声乐；喜好仁爱，这是扰乱人的自然常态；喜好道义，这是违反事物的常理；喜好礼仪，这就助长了烦琐的技巧；喜好音乐，这就助长了淫乐；喜好圣智，这就助长了技艺；喜好智巧，这就助长了琐细之差的争辩。
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脔卷狌囊而乱天下也。
天下人想要安定自然赋予的真情和本性，这八种作法，存留可以，丢弃也可以；天下人不想安定自然赋予的真情和本性，这八种作法，就会成为拳曲不伸、扰攘纷争的因素而迷乱天下了。
郭象注 ▾
存亡无所在，任其所受之分，则性命安矣。
成玄英疏 ▾
八者，聪明仁义礼乐圣智是也。言人禀分不同，性情各异。离旷曾史，素分有者，存之可也；众人性分本无，企慕乖真，亡之可也。
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
可是，天下人竟然会尊崇它，珍惜它，天下人为其所迷惑竟达到如此地步！
郭象注 ▾
不能遗之，已为误矣。而乃复尊之以为贵，岂不甚惑哉。
成玄英疏 ▾
前八者，乱天之经，不能忘遗，已是大惑。方复尊敬，用为楷模，痛惜甚也。
岂直过也而去之邪！
这种种现象岂止是一代一代地流传下来呀！
郭象注 ▾
非直由寄而过去也，乃珍贵之如此。
成玄英疏 ▾
八条之义，事同刍狗，过去之后，不合更收。诫禁致斋，明言执礼，君臣跪坐，更相进献，鼓九韶之歌，舞大章之曲。珍重还庐，一至于此，庄生自击，无奈之何也。
乃齐戒以言之，跪坐以进之，鼓歌以余儛之。
人们还虔诚地谈论它，恭敬地传颂它，欢欣地供奉它，对此我将能够怎么样呢！
吾若是何哉！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
所以君子是迫不得已才治理天下，最好的办法就是顺任自然。
郭象注 ▾
无为者，非拱默之谓也，直各任其自为，则性命安矣。不得已者，非迫于威刑也，直抱道怀朴，任乎必然之极，而天下自宾也。
成玄英疏 ▾
君子，圣人也。不得已临莅天下，怛自无为。虽复无为，非关拱默，动寂无心，而性命之情未始不安也。
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
顺任自然之后才能使天下人的本性和真情得到稳定的保持。
故贵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
所以说，把自身看得比天下还重要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把爱护自身看得比爱护天下还重要的人，才可以把天下寄付于他。
郭象注 ▾
若夫轻身以赴利，弃我而殉物，则身且不能安，其如天下何。
成玄英疏 ▾
贵身贱利，内我外物，保爱精神，不荡于世者，故可寄坐万物之上，托化于天下也。
诸子回响 · 亦见《淮南子》 ▾
淮南子……哉故老子曰贵以身为天下焉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为天下焉可以寄天下矣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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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无擢其聪明，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神动而天随，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
因此，君子若不去敞开他的五藏欲望，不有意显露聪明，安居不动而神采奕奕，沉静缄默而感人深切，精神活动都合于自然，从容无为而万物的蕃殖就像炊气积累而升。
郭象注 ▾
解擢则伤也。
成玄英疏 ▾
五藏，精灵之宅；聪明，耳目之用。若分辨五藏情识，显擢聪明之用，则精神奔驰于内，耳目竭丧于外矣。
吾又何暇治天下哉！
我又何必需要去治理天下呢？
郭象注 ▾
任其自然而已。
成玄英疏 ▾
物我齐混，俱合自然，何劳功暇，更为治法也。
崔瞿问于老聃曰： 不治天下，安藏人心？
崔瞿子向老聃请教： 不治理天下，怎么能使人心向善？
郭象注 ▾
撄之则伤其自善也。
成玄英疏 ▾
姓崔，名瞿，不知何许人也。既问：在宥不治人心，何以履善？答曰：宥之放之，自合其理，作法理物，则撄挠人心。引下文云。
老聃曰： 女慎，无撄人心。
老聃回答说： 你应谨慎而不要随意扰乱人心。
人心排下而进上，上下囚杀，淖约柔乎刚强，廉刿雕琢，其热焦火，其寒凝冰，其疾俯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其居也，渊而静；其动也，县而天。
人们的心情总是压抑便消沉颓丧而得志便趾高气扬，不过消沉颓丧或者趾高气扬都象是受到拘禁和伤害一样自累自苦，唯有柔弱顺应能软化刚强。端方而棱角外露容易受到挫折和伤害，情绪激烈时像熊熊大火，情绪低落时像凛凛寒冰。内心变化格外迅速转眼间再次巡游四海之外，静处时深幽宁寂，活动时腾跃高天。
郭象注 ▾
排之则下，进之则上，言其易摇
成玄英疏 ▾
溺心上下，为境所牵，如禁之囚，撄烦困苦。
偾骄而不可系者，其唯人心乎！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尧、舜于是乎股无胈，胫无毛，以养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为仁义，矜其血气以规法度。
骄矜不禁而无所拘系的，恐怕就只是人的内心活动吧！ 当年黄帝开始用仁义来扰乱人心，尧和舜于是疲于奔波而腿上无肉、胫上秃毛，用以养育天下众多的形体，满心焦虑地推行仁义，并耗费心血来制定法度。
郭象注 ▾
人心之变，靡所不为。顺而放之，则静而自通；治而系之，则跂而偾骄。偾骄者，不可禁之势也。
成玄英疏 ▾
排下进上，美恶喜怒，愤发骄矜，不可禁制者，其在人心乎。
然犹有不胜也。
然而他还是未能治理好天下。
尧于是放驩兜于崇山，投三苗于三峗，流共工于幽都，此不胜天下也。
此后尧将欢兜放逐到南方的崇山，将三苗放逐到西北的三峗，将共工放逐到北方的幽都，这些就是没能治理好天下的明证。
成玄英疏 ▾
昔帝鸿氏有不才子，天下谓之混沌，即讙兜也，为党共工，放南裔也。缙云氏有不才子，天下谓之饕餮，即三苗也，为尧诸侯，封三苗之国。国在左洞庭，右彭蠡，居豫章，近南岳。三峗，山名，在西裔，即秦州西羌也。少昊氏有不才子，天下谓之穷奇，即共工也，为尧水官。幽都在北方，即幽州之地。《尚书》有殖鲧，此文备也。四人皆包藏凶恶，不遵尧化，故投诸四裔，是尧不胜天下之事。故四凶由舜，今称尧者，其时舜摄尧位故耳。
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骇矣。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毕起。
延续到夏、商、周三代更是多方面地惊扰了天下的人民，下有夏桀、盗跖之流，上有曾参、史䲡之流，而儒家和墨家的争辩又全面展开。
郭象注 ▾
夫尧舜帝王之名，皆其迹耳，我寄斯迹而迹非我也，故骇者自世。世弥骇，其边愈粗，粗之与妙，自涂之夷险耳，游者岂常改其足哉。故圣人一也，而有尧舜汤武之异。明斯异者，时世之名耳，未足以名圣人之实也。故夫尧舜者，岂直一尧舜而已哉。是以虽有矜愁之貌，仁义之迹，而所以迹者故全也。
成玄英疏 ▾
施，延也。自黄帝延乎尧舜，圣迹滞，物扰乱，延及三王，惊骇更甚。
于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诞信相讥，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
这样一来或喜或怒相互猜疑，或愚或智相互欺诈，或善或恶相互责难，或妄或信相互讥刺，因而天下也就逐渐衰败了；基本观念和生活态度如此不同，人类的自然本性散乱了，天下都追求智巧，百姓中便纷争迭起。
郭象注 ▾
莫能齐于自得。
成玄英疏 ▾
喜是怒非，更相疑贰。
于是乎斤锯制焉，绳墨杀焉，椎凿决焉。
于是用斧锯之类的刑具来制裁他们，用绳墨之类的法度来规范他们，用椎凿之类的肉刑来惩处他们。
天下脊脊大乱，罪在撄人心。
天下相互践踏而大乱，罪在扰乱了人心。
郭象注 ▾
若夫任自然而居当，则贤愚袭情而贵贱履位，君臣上下，莫匪尔极，而天下无息矣。斯迹也，遂撄天下之心，使奔驰而不可止。故中知以下，莫不外饰其性以眩惑众人，恶直丑正，蕃徒相引。是以任真者失其据，而崇伪者窃其柄，于是主忧于上，民困于下矣。
成玄英疏 ▾
脊脊，相践籍也。一云乱，宇宙大乱，罪由圣智。君子道消，晦迹林薮，人君虽在庙堂，心怛忧栗，既无良辅，恐国倾危也。
故贤者伏处大山嵁岩之下，而万乘之君忧栗乎庙堂之上。
因此贤能的人隐居于高山深谷之下，而帝王诸侯忧心如焚战栗在朝堂之上。
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杨者相推也，形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
当今之世，遭受杀害的人尸体一个压着一个，带着脚镣手铐而坐大牢的人一个挨着一个，受到刑具伤害的人更是举目皆然，而儒家墨家竟然在枷锁和羁绊中挥手舞臂地奋力争辩。唉，真是太过份了！
郭象注 ▾
由腐儒守迹，故政斯祸。不思捐迹反一，而方复攘臂用进以治迹，可谓无愧而不知耻之甚也。
成玄英疏 ▾
殊者，次定当死也。桁杨者，械也，夹脚及颈，皆名桁杨，六国之时及衰周之世，良由圣进，鲸劓五刑，遂使桁杨者盈衢，殊死者相枕，残兀满路。相枕相望，明其多也。
意，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
他们不知心愧、不识羞耻竟然达到这等地步！
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椄槢也，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枘也，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跖嚆矢也！故曰：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
我不知道那所谓的圣智不是脚镣手铐上用作连接左右两部分的插木，我也不明白那所谓的仁义不是枷锁上用作加固的孔穴和木拴，又怎么知道曾参和史䲡之流不是夏桀和盗跖的先导！所以说， 断绝圣人，抛弃智慧，天下就会得到治理而太平无事。
郭象注 ▾
桁场以接槢为管，而桎梏以凿枘为用，圣知仁义者，远于罪之迹也。迹远罪则民斯尚之，尚之射骄诈生焉，骄诈生而御奸之器不具者，未之有也。故弃所尚则矫诈不作，矫诈不作则桁杨桎梏废矣，何凿枘接槢之为哉。
成玄英疏 ▾
接槢，械楔也。凿，孔也。以物内孔中日枘。械不楔不牢，格无孔无用。亦犹宪章非圣进不立，桀跖无仁义不行，圣进是撄扰之原，仁义是残害之本。
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上，故往见之，曰： 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
黄帝做了十九年天子，诏令通行天下，听说广成子居住在崆峒山上，特意前往拜见他，说： 我听说先生已经通晓至道，冒昧地请教至道的精华。
成玄英疏 ▾
德化韶令，宇内大行。
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养民人。
我一心想获取天地的灵气，用来帮助五谷生长，用来养育百姓。
吾又欲官阴阳以遂群生，为之奈何？
我又希望能主宰阴阳，从而使众多生灵遂心地成长，对此我将怎么办？
成玄英疏 ▾
遂，顺也。欲象阴阳设官分职，顺群生之性，问其所以。
广成子曰： 而所欲问者，物之质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
广成子回答说： 你所想问的，是万事万物的根本；你所想主宰的，是万事万物的残留。
郭象注 ▾
问至道之精，可谓质也。
成玄英疏 ▾
而，汝也。欲播植五谷，官府二仪，所问粗浅，不过形质，乖深玄之玫。是抵诃也。
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语至道！
自从你治理天下，天上的云气不等到聚集就下起雨来，地上的草木不等到枯黄就飘落凋零，太阳和月亮的光亮也渐渐地晦暗下来。然而谗谄的小人心地是那么偏狭和恶劣，又怎么能够谈论大道！
成玄英疏 ▾
族，聚也。分百官放阴阳，有心治万物，必致凶灾。雨风不调，炎冻失节，云未聚而雨降，木尚青而弃落；搀抢薄蚀，三光昏晦，人心遭扰，玄象荒怠。
黄帝退，捐天下，筑特室，席白茅，闲居三月，复往邀之。
黄帝听了这一席话便退了回来，弃置朝政，筑起清心寂智的静室，铺着洁白的茅草，谢绝交往独居三月，再次前往求教。
成玄英疏 ▾
黄帝退，清齐一心，含九五尊位，筑特室，避讙嚣，藉白茅以洁诤，闲居经时，重往请道。邀，过也。
广成子南首而卧，黄帝顺下风膝行而进，再拜稽首而问曰： 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
广成子头朝南地躺着，黄帝则顺着下方，双膝着地匍匐向前，叩头着地行了大礼后问道： 听说先生已经通晓至道，冒昧地请教，修养自身怎么样才能活得长久？
郭象注 ▾
人皆自修而不治天下，则天下治矣，故善之也。
成玄英疏 ▾
使人治物，物必撄烦，各各治身，天下清正，故善之。蹶然，疾起。
广成子蹶然而起，曰： 善哉问乎！
广成子急速地挺身而起，说： 问得好啊！
来，吾语女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
来，我告诉给你至道。至道的精髓，幽深渺远；至道的至极，晦暗沉寂。
郭象注 ▾
窈冥昏默，皆了无也。夫庄老之所屡称无者，何哉？明生物者无物而物自生耳。自生耳，非为生也，又何有为于已生乎。
成玄英疏 ▾
至道精微，心灵不测，故寄窈宝深远，昏默玄绝。
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
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持守精神保持宁静，形体自然顺应正道。
郭象注 ▾
忘视而自见，忘听而自闻，则神不扰而形不邪也。
成玄英疏 ▾
耳目无外视听，抱守精神，境不能乱，心与形合，自冥正道。
诸子回响 · 亦见《淮南子》 ▾
淮南子……周闭而外亲多知为败毋亲毋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不得之己而能知彼者未之……
庄子文字流入诸子之证 · 片段据 NiuTrans 诸子原文，互见全文见 ctext.org
必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
一定要保持宁寂和清静，不要使身形疲累劳苦，不要使精神动荡恍惚，这样就可以长生。
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女神将守形，形乃长生。
眼睛什么也没看见，耳朵什么也没听到，内心什么也不知晓，这样你的精神定能持守你的形体，形体也就长生。
郭象注 ▾
此皆率性而动，故长生也。
成玄英疏 ▾
任视听而无所见闻，根尘既空，心亦安静，照无知虑，应机常寂，神淡守形，可长生久视也。
慎女内，闭女外，多知为败。
小心谨慎地摒除一切思虑，封闭起对外的一切感官，智巧太盛定然招致败亡。
郭象注 ▾
知无崖，故败。
成玄英疏 ▾
不慎智虑，心神既困，耳目竭于外，何不败哉。
我为女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女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
我帮助你达到最光明的境地，直达那阳气的本原。我帮助你进入到幽深渺远的大门，直达那阴气的本原。
郭象注 ▾
夫极阴阳之原，乃遂于大明之上，入于窈冥之门也。
成玄英疏 ▾
阳，动也。阴，寂也。遂，出也。至人应动之时，智照如日月，名大明也。至阳之原，表从本降进，故言出也。无感之时，深根寂然凝湛也。至阴之原，亦摄迹归本，故日入窈冥之门。广成示黄帝动寂两义，故托阴阳二门也。
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慎守女身，物将自壮。
天和地都各有主宰，阴和阳都各有府藏，谨慎地守护你的身形，万物将会自然地成长。
郭象注 ▾
但当任之。
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常衰。
我持守着浑一的大道而又处于阴阳二气调谐的境界，所以我修身至今已经一千二百年，而我的身形还从不曾有过衰老。
郭象注 ▾
取于尽性命之极，极长生之政耳。身不夭乃能及物也。
成玄英疏 ▾
保恬淡一心，处中和妙道，摄卫修身，虽有寿考之年，终无衰老之日。
黄帝再拜稽首曰： 广成子之谓天矣！ 广成子曰： 来！
黄帝再次行了大礼叩头至地说： 先生真可说是跟自然混而为一了！ 广成子又说： 来，我告诉你。
郭象注 ▾
天，无为也。
成玄英疏 ▾
欺圣道之清高，可与玄天合德也。
余语女：彼其物无穷，而人皆以为有终；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有极。
宇宙间的事物是没有穷尽的，然而人们却认为有个尽头；宇宙间的事物是不可能探测的，然而人们却认为有个极限。
郭象注 ▾
徒见其一变也。
成玄英疏 ▾
死生变化，物理无穷，俗人愚惑一，谓有终始。
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
掌握了我所说的道的人，在上可以成为皇帝，在下可以成为王侯；不能掌握我所说的道的人，在上只能见到日月的光亮，在下只能化为土块。
郭象注 ▾
皇王之称，随世之上下耳，其于得通变之道以应无穷一也。
成玄英疏 ▾
得自然之道，上逢淳朴之世，则作牺农；下遇浇季之时，应为汤武。皇王迹自夷险，道之一也。
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故余将去女，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
如今万物昌盛可都生于土地又返归土地，所以我将离你而去，进入那没有穷尽的大门，从而遨游于没有极限的原野。
郭象注 ▾
土，无心者也。生于无心，故当反守无心而独往也。
成玄英疏 ▾
夫百物昌盛，皆生于地，及其雕落，还归于土。世问万物，从无而生，死归空寂。生死不二，不滞一方，今将去汝任适也。
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
我将与日月同光，我将与天地共存。
郭象注 ▾
都任之也。
成玄英疏 ▾
参，同也。与三景齐明，将二仪同久，岂千二百岁哉。
当我缗乎，远我昏乎！
向着我而来，我无所觉察！
郭象注 ▾
物之去来，皆不觉也。
成玄英疏 ▾
圣人无心若镜，机当感发，即应感冥符，若前机不感，即昏然晦迹也。
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
背着我而去，我无所在意！人们恐怕都要死去，而我还独自留下来吗？
郭象注 ▾
以死生为一体，则无往而非存。
成玄英疏 ▾
一死生，明变化，未始非我，无去无来，我独存也。人执生死，故忧息之。
云将东游，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
云将去东方游历，经过扶摇神树的枝旁时正好遇到鸿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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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将，云主将也。鸿蒙，元气也。扶摇，木神，生东海也，亦云风。遭，遇也，扮，拍也。雀跃，跳跃也。寓言也。夫气是生物之元也，云为雨泽之本也，木是春阳之乡，东为仁惠之方。举此四事，示君王御物，以德泽为先也。
鸿蒙方将拊脾雀跃而游。
鸿蒙正在拍着大腿跳跃着游玩。
鸿蒙拊脾雀跃不辍，对云将曰： 游！
云将见到他，惊疑地停下来，一动不动地站着问： 老先生是什么人？怎么会这样？ 鸿蒙拍着大腿跳跃不停，对云将说： 游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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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自然变化遨游也。
云将曰： 朕愿有问也。
云将又说： 我想向您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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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气不降不升，郁结也。
鸿蒙仰而视云将曰： 吁！
鸿蒙抬头看看云将说： 啊！
云将曰： 天气不和，地气郁结，六气不调，四时不节。
云将说： 上天之气不和谐，地上之气有郁结。六气不顺畅，四季变化不合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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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风雨诲明，此六气也。
今我愿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为之奈何？
如今我想融合六气的精华去养护群生灵，怎么样去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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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合六气精华以养万物，故问也。
鸿蒙拊脾雀跃掉头曰： 吾弗知！
鸿蒙拍着腿跳跃着回过头来答：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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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咸禀自然，若措意治之，必乖造化，故掉头不答。
吾弗知！
我不知道！
云将不得问。
云将没有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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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如上天，再言忘朕，幸忆往时也。
又三年，东游，过有宋之野，而适遭鸿蒙。
又过了三年，云将再次巡游东方，路经宋国的郊外恰好遇到鸿蒙。
云将大喜，行趋而进曰： 天忘朕邪？
云将非常高兴，赶忙上前说： 你忘记我了吗？
天忘朕邪？
你忘记我了吗？
再拜稽首，愿闻于鸿蒙。
再次叩头行礼，希望鸿蒙教导。
鸿蒙曰： 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游者鞅掌，以观无妄。
鸿蒙说： 随便游巡，不知道求取什么。散散漫漫，不知道去往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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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得所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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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游处世，无食取也。
诸子回响 · 亦见《淮南子》 ▾
淮南子……瞑侗然皆得其和莫知所由生浮游不知所求魍魉不知所往当此之时禽兽蝮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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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又何知！
游于纷纷扰扰之中，去体察宇宙的本真，我又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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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斯而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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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游猖狂，虚心任物，物各自正，我复何知。
云将曰： 朕也自以为猖狂，而民随予所往；朕也不得已于民，今则民之放也！
云将说； 我也自认为无所用心，可百姓们却追随在我身后，我不得已同人民联系，现在又被人民仿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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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乘物非为进而迹自彰，猖狂非招民而民自往，故为民所放效而不得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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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鸿蒙，无心驭世，不得已临人，人则随我迹，便为物放效也。
愿闻一言。
想听听您的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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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闻要旨，庶次深疑。
鸿蒙曰： 乱天之经，逆物之情，玄天弗成，解兽之群而鸟皆夜鸣，灾及草木，祸及止虫。
鸿蒙说： 扰乱了自然的常规，违背了事物的本性，自然的原貌被破坏了。野兽离散，鸟儿夜啼，草木遭灾，虫子遭难。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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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夫顺物性而不治，则情不逆而经不乱，玄默成而自然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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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天然常道，逆物真性，即谲诈方起，自然之化不成也。
意！治人之过也。
这是治理人民的罪过啊！
云将曰： 然则吾奈何？
云将说： 但是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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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请不治之术。
鸿蒙曰： 意！
鸿蒙说： 噫！
毒哉！僊僊乎归矣！
你中毒太深了，快点就这样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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僊僊，坐起之貌。嫌不能险然通放，故遣使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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僊僊，轻举之貌。嫌云将治物为祸，故示轻举，劝令息连归本。
云将曰： 吾遇天难，愿闻一言。 鸿蒙曰： 意！
云将说： 我遇到你很不容易，想听听您的见解。 鸿蒙说； 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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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心以用伤，则养心者，其惟不用心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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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之术，列在下文。
心养！
你去养心吧！
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
你只要顺应自然无所作为，万物就会自生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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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但也。但处心无为而物自化。
堕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释神，莫然无魂。
毁掉你的形体，堵塞你的听觉、视觉，常规和万物一起被忘记，与自然之气相融通，解除你的心虑，释放你的精神，无所用心而内心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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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与物皆不以存怀，而阁付自然，则无为而自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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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理也。堕形体，忘身也。吐聪明，忘心也。身心两忘，物我双遣，是养心也。
万物云云，各复其根，各复其根而不知。浑浑沌沌，终身不离。
万物纷纭复杂，各自返归它的根本，各自返回根本而不带智巧，混混沌沌保持真性，终身不相违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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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而复，乃真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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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云，众多也。众多往来，生灭不离自然，归根明矣，岂得用知然后复命矣哉。
若彼知之，乃是离之。
假如使用智巧，就会违背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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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而复之，与复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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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知慕生本，乃离自然性也。
无问其名，无窥其情，物固自生。
不要询问它的名称，不要窥究它的实情，万物本来是会自然生长。
云将曰： 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得也。
云将说： 你把道理传授给了我，告诉我要持守虚静，亲自去追求，今天才得到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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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而不默，常自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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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道德之言，示玄点之行，立身以来，方今始悟。
再拜稽首，起辞而行。
再次叩头行礼，起身告辞而去。
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恶人之异于己也。
世俗的人，都喜欢别人与自己相同，不喜欢别人与自己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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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习之人，迷执日久，同己喜惧，异己嫌恶也。
同于己而欲之，异于己而不欲者，以出乎众为心也。
希望别人跟自己相同，不希望别人跟自己不一样的人，总是把出人头地当作自己主要的内心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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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欲出常为众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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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是我而非彼，喜同而恶异者，必欲显己功名，超出群众。
夫以出乎众为心者，曷常出乎众哉？
那些一心只想出人头地的人，何尝又能够真正超出众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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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皆以出众为心，故所以为众人也。若我亦欲出乎众，则与众无异而不能相出矣。夫众皆以相出为心，而我独无往而不同，乃大殊于众而为众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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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以竞先出乎众为心，此是怛物鄙情，何能独超群外。同其光尘，方大殊于众而为众杰。
因众以宁所闻，不如众技众矣。
随顺众人之意当然能够得到安宁，可是个人的所闻总不如众人的技艺多才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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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一人之所闻，不如众技多，故因众则宁也。若不因众，则众之千万，皆我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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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众人技能，因众人闻见，即无忿竞。所谓明者为之视，智者为之谋也。
而欲为人之国者，此揽乎三王之利而不见其患者也。
希图治理邦国的人，必定是贪取夏、商、周三代帝王之利而又看不到这样做的后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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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欲为人之国者，不因众之自为而以己为之者，此为徒求三王主物之利而不见己为之息也。然则三王之所以利，岂为之哉？因天下之自为而任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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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己偏执为国者，徒求三王主物之利，不知为丧身之大患也。
此以人之国侥幸也。几何侥幸而不丧人之国乎？
这样做是凭借统治国家的权力贪求个人的侥幸，而贪求个人的侥幸而不至于丧失国家统治权力的又有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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侥，要也。以皇王之国利要求非分，为一身之幸会者，未尝不身遭顼败。万不存一，故云几何也。
其存人之国也，无万分之一；而丧人之国也，一不成而万有余丧矣！
他们中能够保存国家的，不到万分之一，而丧失国家的，自身一无所成而且还会留下许多祸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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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与天下，相因而成者也。今以一己而专制天下，则天下塞矣，己岂通哉。故一身既不成，而万方有余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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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侥幸之心为帝王之主，论存己矣无一成，语亡也有余败也。
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
可悲呀，拥有土地的统治者是何等的不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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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句伤叹君王不知侥幸为弊矣。
夫有土者，有大物也。
拥有土地的国君，必然拥有众多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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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尊高，四海宏巨，是称大物也。
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
拥有众多的物品却不可以受外物所役使，使用外物而不为外物所役使，所以能够主宰天下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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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用物而为物用，即是物耳，岂能物物哉。不能物物，则不足以有大物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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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求三王之国，不能任物自为，翻为物用。已自是物，焉能物物。断不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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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得其纪制刑而无刑故功可成物物而不物故胜而不屈刑兵之极也至于无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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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岂独治天下百姓而已哉！
明白了拥有外物又能主宰外物的人本身就不是物，岂只是治理天下百姓而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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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天下之自为，故驰万物而不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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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通自然，达造化，运百姓心知，用群生耳目，是知物物者非物也。岂独戴黄屋，坐汾阳，佩玉玺，治天下哉？固当排六合，陵太清，超九州，游姑射矣。
出入六合，游乎九州，独往独来，是谓独有。
这样的人已经能往来于天地四方，游乐于整个世界，独自无拘无束地去，又自由自在地来，这样的人就叫做拥有万物而又超脱于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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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皆自异而己独群游，斯乃独往独来者也。独有斯独，可谓独有矣。
独有之人，是之谓至贵。
拥有万物而又超脱于万物的人，这就称得上是至高无上的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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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与众玄同，非求贵于众，而众人不能不贵，斯至贵也。若乃信其偏见而以独异为心，则虽同于一致，故是俗中之一物耳，排独有者也。未能独有，而欲饕窃轩冕，冒取非分，众岂归之哉。故非至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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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皆自异而己独与群游，斯乃独往独来者也。独有斯独，可谓独有矣。人欲出众而己独游，众无此能，故名独有。独有之人，苍生乐推，百姓荷戴。以斯为主，可谓至尊至贵也。
大人之教，若形之于影，声之于响，有问而应之，尽其所怀，为天下配。
至贵之人的教诲，就好像形躯对于身影，传声对于回响。有提问就有应答，竭尽自己所能，为天下人的提问作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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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之心，形声也；大人之教，影响也。大人之于天下何心哉？犹影响之随形声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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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圣人也。无心感应，、应不以心，故百姓之心，形声也；大人之教，影响也。
处乎无响。行乎无方。挈汝适复之，挠挠以游无端，出入无旁，与日无始。颂论形躯，合乎大同。大同而无己。
处心于没有声响的境界，活动在变化不定的地方，引领着人们往返于纷扰的世界，从而遨游在无始无终的浩渺之境，或出或进都无须依傍，像跟随太阳那样周而复始地没有尽头；容颜、谈吐和身形躯体均和众人一样，大家都是一样也就无所谓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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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以待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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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寂也。无感之时，心如桔木，寂无影响也。
无己，恶乎得有有。
无所谓自身，哪里用得着据有各种物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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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难无者己也。已既无矣，则群有不足复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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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既无矣，物焉有哉。
睹有者，昔之君子；睹无者，天地之友。
看到了自身和各种物象的存在，这是过去的君子；看不到自身的各种物象的存在，这就跟永恒的天地结成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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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美其名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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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仁义，礼君臣者，不离有为君子也。
贱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匿而不可不为者，事也；粗而不可不陈者，法也；远而不可不居者，义也；亲而不可不广者，仁也；节而不可不积者，礼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神而不可不为者，天也。
低贱然而不可不听任的，是万物；卑微然而不可不随顺的，是百姓；不显眼然而不可不去做的，是事情；不周全然而不可不陈述的，是可供效法的言论；距离遥远但又不可不恪守的，是道义；亲近然而不可不扩展的，是仁爱；细末的小节不可不累积的，是礼仪；顺依其性然而不可不尊崇的，是德；本于一气然而不可不变化的，是道；神妙莫测然而不可不顺应的，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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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其性而任之则治，反其性而凌之则乱。夫民物之所以卑而贱者，不能因任故也。是以任贱者贵，因卑者尊，此必然之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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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虽居下，各有功能；物虽轻贱，咸负材用。物无弃材，人无弃用，庶咸亨也。
故圣人观于天而不助，成于德而不累，出于道而不谋，会于仁而不恃，薄于义而不积，应于礼而不讳，接于事而不辞，齐于法而不乱，恃于民而不轻，因于物而不去。
所以圣人观察自然的神妙却不去帮助，成就了无暇的修养却不受拘束，行动出于道却不是事先有所考虑，符合仁的要求却并不有所依赖，接近了道义却不积不留，应合礼仪却不回避，接触琐事却不推迟，同于法度而不肆行妄为，依靠百姓而不随意役使，遵循事物变化的规律而不轻率离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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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其自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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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观自然妙理，大顺群物而不助其性分。此下释前文。
物者莫足为也，而不可不为。
万事万物均不可强为，但又不可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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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为者，岂以足为故为哉？自体此为，故不可得而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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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之禀生，功丹万殊，如蜕娘转丸，蜘蛛结网，出自天然，非关假学。故素无之而不可强为，性中有者不可不为也。
不明于天者，不纯于德；不通于道者，无自而可；不明于道者，悲夫！
不明白自然的演变和规律，也就不会具备纯正的修养；不通晓道的人，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办成。不通晓道的人，可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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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自然则有为，有为而德不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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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自然之理，则浇薄之德不纯也。
何谓道？
什么叫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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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而任万物之自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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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事无为，尊高在上者，合自然天道也。
有天道，有人道。
有天道，有人道。
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
无所事事无所作为却处于崇高地位的，这就是天道，事必躬亲有所作为而积劳累苦的，这就是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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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有为为累者，不能率其自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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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职有为，事累繁扰者，人伦之道。
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
君王就是天道，臣下就是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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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乎天之任物，则自然居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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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在上任物，合天道无为也。
天道之与人道也，相去远矣，不可不察也。
天道跟人道比较，相差实在太远，不能不细加体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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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任无为而委百官，百官有所司而君不与焉。二者俱以不为而自得，则君道逸，臣道劳，劳逸之际，不可同日而论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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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位尊高，委之宰牧；臣道卑下，竭诚奉上；故君道逸，臣道劳，不可同日而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