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
秋天的洪水随着季节涨起来了,千百条江河注入黄河,直流的水畅通无阻,两岸和水中沙洲之间连牛马都不能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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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其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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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孟津也。泾,通也。泪,岸也。涯,际也。渚,洲也,水中之可居日洲也,大水生于春而旺于秋,素秋阴黑猛盛,多政霖雨,故秋时而水至也。既而凡百川谷,皆灌注黄河,通流盈满,其水甚大,涯崖旷阔,洲渚迢遥,遂使隔水远看,不辩牛之与马也。
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
在这个情况下河伯高兴地自得其乐,认为天下一切美景全都聚集在自己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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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伯,河神也,姓冯,名夷,华阴潼堤乡人,得水仙之道。河既旷大,故欣然惧喜,谓天下荣华盛美,尽在己身。
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
河伯顺着水流向东而去,来到北海边,面朝东边一望,看不见大海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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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今莱州是。望洋,不分明也。水日相映,故望洋也。若,海神也。河伯泌流东行,至于大海,聊复顾陌,不见水之端涯,方始回旋面目,高视海若,仍慨然发叹,托之野语。而百是万之一,诚未足以自多,遂为无如己者,即河伯之谓也。此乃鄙里之谈,未为通论耳。
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 野语有之曰: 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 我之谓也。
在这个时候河伯转变了原来欣然自得的表情,面对海神若仰首慨叹道: 有句俗话说, 听到了许多道理,就以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了。
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道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况且我曾听说有人认为孔子的见闻浅陋,伯夷的道义微不足道,开始我还不相信;如今我看见您的广阔无边,我如果不是来到您的面前来,那就危险了,我会永远被有学识的人所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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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其小而不能自大,则理分有素,跂尚之情无为乎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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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犹道也。世人皆以仲尼删定《六经》为多闻博识,伯夷让国清康,其义可重。复有通人达士,议论高谈,以伯夷之义为轻,仲尼之闻为寡,即河伯尝闻,窃未之信。今见大海之宏博,浩汗难穷,方觉昔之所闻,谅不虚矣。河伯向不至海若之门,于事大成危殆。既而所见狭劣,则长被嗤笑于大道之家。
北海若曰: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
北海神若说: 对井里的青蛙不能够与它沟通讨论关于大海的事情,是因为井口局限了它的眼界;夏天的虫子不能够与它谈论关于冰雪的事情,是因为它被生存的时令所限制;对见识浅陋的人不可与他谈论道理的问题,是因为他的眼界受着教养的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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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物之所生而安者,趣各有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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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若知河伯之狭劣,举三物以譬之。夫坎井之蛙,闻大海无风而洪波百尺,必不肯信者,为拘于虚域也。夏生之虫,至秋便死,闻玄冬之时,水结为冰,雨凝成霰,必不肯信者,心厚于夏时也。曲见之士,偏执之人,闻说虚通至道,绝圣弃智,大毫末而小太山,寿殇子而夭彭祖,而必不信者,为束缚于名教故也。而河伯不至洪川,未逢海若,自矜为大,其义亦然。
诸子回响 · 亦见《淮南子》 ▾
淮南子……大拘于隘也夏虫不可与语寒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与语至道拘于俗束于教也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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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
如今你从河岸流出来,看到大海后,才知道你的不足,这就可以与你谈论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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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其知分,故可与言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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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伯驾水乘流,超于崖涘之表,适逢海若,仍于澎海之中,详观大壑之无穷,方鄙小河之陋劣。既悟所居之有限,故可语大理之虚通也哉。
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
天下的水,没有比海更大的了。万千条江河归向大海,不知什么时候停止,可大海却不会满溢出来;海底的尾闾泄漏海水,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停止,但海水却不曾减少;海水不因季节的变化而有所增减,也不因水灾旱灾而受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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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闾者,泄海水之所也;在碧海之东,其处有石,阔四万里,厚四万里,居百川之下尾而为闾族,故曰尾闾。海水沃著即焦,亦名沃焦也。《山海经》云,羿射九日,落为沃焦。此言迂诞,今不详载。春雨少而秋雨多,尧遭水而汤遭旱。故海之为物也,万川归之而不盈,沃焦泻之而不虚,春秋不变其多少,水旱不知其增喊。论其大也远过江海之流,优劣悬殊岂可语其量数也。
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
这说明了它的容量超过长江、黄河的容量,不可计数。
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
但是我未曾藉此自我夸耀,因为自从天地之间生成形态,从那里汲取阴阳之气,我在天地里面,犹如小石小木在大山上一样,正感觉自己见到的太少,又哪里还能自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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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百川之量而县于河,河县于海,海县于天地,则各有量也。此发辞气者,有似乎观大可以明小,寻其意则不然。夫世之所息者,不夷也,故体大者快然谓小者为无余,质小者块然谓大者为至足,是以上下夸跂,俯仰自失,此乃生民之所惑也。惑者求正,正之者莫若先极其差而因其所谓。所谓大者至足也,故秋毫无以累乎天地矣;所谓小者无余也,故天地无以过乎秋毫矣;然后惑者有由而反,各知其极,物安其分,逍遥者用其本步而游乎自得之场矣。此庄子之所以发德音也。若如惑者之说,转以小大相价,则相倾者无穷矣。若夫睹大而不安其小,视小而自以为多,将奔驰于胜负之境而助天民之矜夸,岂达乎庄生之旨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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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也。奚,何也。夫覆载万物,莫大于天地;布界生化,莫大于阴阳也。是以海若比形于天地,则无等级以寄,言受黑于阴阳,则是阴阳象之一物也。故托诸物以为譬,犹小木石之在太山乎,而海若于天理在乎寡少,物各有量,亦何足以自多。
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
计算一下四海在天地间,不像小小的蚁穴在巨大的水泽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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礨空,蚁穴也。稊,草似牌而米甚细小也。中国,九州也。夫四海在天地之间,九州居四海之内,岂不似蚁孔之居大泽,稊米之在大仓乎,言其大小优劣有如此之悬也。
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
计算一下中原在天下,不像细小的米粒在大粮仓中吗?
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
人们用 万 这个数字来称呼物类,人不过占其中之一;人类遍布天下,谷物所生长的地方,车船所通达的地方都有人,每人只是占其中的一个;这表明人与万物相比,不像毫毛的末梢在马体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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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大之辩,各有阶级,不可相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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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名号也。卒,众也。夫物之数不止于万,而世间语便,多称万物,人是万数中之一物也,中国九州,人众聚集,百谷所生,舟车来往,在其万数,亦处一焉。然以人比之万物,九州方之宇宙,亦无异乎一豪之在马体,曾何足以介怀也。
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
五帝所连续统治的,三王所争夺的,仁人所担忧的,以天下为己任的贤人所劳碌的,全不过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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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乎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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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帝连接而揖让,三王兴师而争夺,仁人殷忧于社稷,任士劬劳于职务,四者虽事业不同,俱理尽于毫末也。
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
伯夷以辞让君王位置而博得名声,孔子以谈论天下而显示渊博,他们这样自我夸耀,不正像你先前看到河水上涨而自满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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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有定域,虽至知不能出焉。故起大小之差,将以申明至理之无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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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夷让五等以成名,仲尼论《六经》以为博,用斯轻物,持此自多,亦何异乎向之河伯自多于水。此通合前喻,并覆释前少仲尼之闻,轻伯夷之义也。
河伯曰: 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
河伯说: 那么我把天地看作是最大,把毫末之末看作是最小,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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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形之大者,无过天地,质之小者,莫先毫末;故举大极小,以明禀分有差。河伯呈己所知,询于海若。又解:若以自足为大,吾可大于两仪;若以无余为小,吾可小于毫末。河伯既其领悟,故物我均齐,所以述己解心,询其可不也已。
北海若曰: 否。
海神回答: 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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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物各有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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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领所疑,答云不可。夫物之器量,禀分不同,随其所受,各得称适,而千差万别,品类无穷,称适之处,无大无小,岂得率其所知,抑以为定。
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
万物的量是无穷无尽的,时间是没有终点的,得与失的禀分没有不变的常规,事物的终结和起始也没有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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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与生皆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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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新不住。
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
所以具有大智的人观察事物从不局限于一隅,因而体积小却不看作就是少,体积大却不看作就是多,这是因为知道事物的量是不可穷尽的;证验并明察古往今来的各种情况,因而寿命久远却不感到厌倦,生命只在近前却不会企求寿延,这是因为知道时间的推移是没有止境的;洞悉事物有盈有虚的规律,因而有所得却不欢欣喜悦,有所失也不悔恨忧愁,这是因为知道得与失的禀分是没有定规的;明了生与死之间犹如一条没有阻隔的平坦大道,因而生于世间不会倍加欢喜,死离人世不觉祸患加身,这是因为知道终了和起始是不会一成不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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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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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下释量无穷也。以大圣之知,观于远理,察于近事,故毫末虽小,当体自足,无所寡少也。
诸子回响 · 亦见《列子》 ▾
列子……乡誉不以为荣国毁不以为辱得而不喜失而弗忧视生如死视富如贫视人如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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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
算算人所懂得的知识,远远不如他所不知道的东西多,他生存的时间,也远远不如他不在人世的时间长;用极为有限的智慧去探究没有穷尽的境域,所以内心迷乱而必然不能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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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知各有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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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知者乖真,不知者会道。以此计,当故不如也。
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由此看来,又怎么知道毫毛的末端就可以判定是最为细小的限度呢?又怎么知道天与地就可以看作是最大的境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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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小求大,理终不得,各安其分,则大小俱足矣。若毫末不求天地之功,则周身之余,皆为弃物;天地不见大于秋毫,则顾其形象,裁自足耳;将何以知细之定细,大之定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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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物之禀分,各自不同,大小虽殊而咸得称适。若以小企大,则迷乱失性,各安其分,则逍遥一也。故毫末虽小,性之可以称大;二仪虽大,无余可以称小。由此观之,至小之倪,何必定在于毫末,至大之域,岂犹理穷于天地。
河伯曰: 世之议者皆曰: 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
河神说: 世间议论的人们总是说: 最细小的东西没有形体可寻,最巨大的东西不可限定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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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实也。世俗议论,未辩是非,弃言至精细者无复形质,至旷大者不可围绕。未知此理情智虚实。河伯未达,故有此疑也。
是信情乎?
这样的话是真实可信的吗?
北海若曰: 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
海神回答: 从细小的角度看庞大的东西不可能全面,从巨大的角度看细小的东西不可能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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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之所见有常极,不能无穷也,故于大则有所不尽,于细则有所不明,直是目之所不逮耳。精与大皆非无也,庸讵知无形而不可围者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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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以细小之形视于旷大之物者,必不尽其宏远,故谓之不可围。又以旷大之物观于细小之形者,必不晓了分明,故谓之无形质。此并未出于有境,岂是至无之义哉。
夫精,小之微也;郛,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
精细,是小中之小;庞大,是大中之大;不过大小虽有不同却各有各的合宜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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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无形而不可围,则无此异便之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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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既异,宜便亦殊,故知此势未超于有之已。
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
这就是事物固有的态势。所谓精细与粗大,仅限于有形的东西,至于没有形体的事物,是不能用计算数量的办法来加以剖解的;而不可限定范围的东西,更不是用数量能够精确计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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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精粗矣,故不得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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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言及精粗者,必期限于形名之域,而未能超于言象之表也。
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
可以用言语来谈论的东西,是事物粗浅的外在表象;可以用心意来传告的东西,则是事物精细的内在实质。言语所不能谈论的,心意所不能传告的,也就不限于精细和粗浅的范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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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无而已,何精粗之有哉。夫言意者有也,而所言所意者无也,故求之于言意之表,而入乎无言无意之域,而后至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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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可以言辩论说者,有物之粗法也;可以心意致得者,有物之精细也;而神。所不能言,圣心不能察者,妙理也。必求之于言意之表,岂期必于精粗之间乎。
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
所以修养高尚者的行动,不会出于对人的伤害,也不会赞赏给人以仁慈和恩惠;无论干什么都不是为了私利,也不会轻视从事守门差役之类的人。无论什么财物都不去争夺,也不推重谦和与辞让;凡事从不借助他人的力气,但也不提倡自食其力,同时也不鄙夷贪婪与污秽;行动与世俗不同,但不主张邪僻乖异;行为追随一般的人,也不以奉承和谄媚为卑贱;人世间的所谓高官厚禄不足以作为劝勉,刑戮和侮辱不足以看作是羞耻;知道是与非的界线不能清楚地划分,也懂得细小和巨大不可能确定清晰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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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者,无意而在天行也,举足而投诸吉地,岂出害人之涂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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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大人应物,譬彼天行,运而无心,故投诸吉地,出言利物,终不害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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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物故有近之而远远之而近者故大人之行不掩以绳至所极而已矣此所谓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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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曰: 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
听人说: 能体察大道的人不求闻达于世,修养高尚的人不会计较得失,清虚宁寂的人能够忘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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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物而物性自通,则功名归物矣,故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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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体道圣人,和光韬晦,推功于物,无功名之可闻。寓诸他人,故称闻曰。
约分之至也。
这就是约束自己而达到适得其分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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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之以至其分,故冥也,夫唯极乎无形而不可围者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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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依也。分,限也。夫大人利物,抑乃多涂,要切而言,莫先依分,若视目所见,听耳所闻,知止所知,而限于分内者,斯德之至者也。
河伯曰: 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
河神说: 如此事物的外表,如此事物的内在,从何处来区分它们的贵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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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物之外,若物之内,谓物性分之内外也。恶,何也。言贵贱之分,小大之倪,为在物性之中,为在生分之外,至何处所而有此耶?河伯未达其源,故致斯请也。
恶至而倪小大?
又怎么来区别它们的大小?
北海若曰: 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
海神回答: 用自然的常理来看,万物本没有贵贱的区别。从万物自身来看,各自为贵而又以他物为贱。拿世俗的观点来看,贵贱不在于事物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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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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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者,虚通之妙理;物者,质碍之赢事。而以赢观妙,故有大小,以妙观赢,故无贵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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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牲其于以致雨不若黑蜧由此观之物无贵贱因其所贵而贵之物无不贵也因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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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
按照物与物之间的差别来看,顺着各种物体大的一面去观察便会认为物体是大的,那么万物就没有什么不是大的;顺着各种物体小的一面去观察便会认为物体是小的,那么万物没有什么不是小的;知晓天地虽大比起更大的东西来也如小小的米粒,知晓毫毛之末虽小比起更小的东西来也如高大的山丘,而万物的差别和数量也就看得很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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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大者,足也;所小者,无余也。故因其性足以名大,则毫末丘山不得异其名;因其无余以称小,则天地稊米无所殊其称。若未观差而不由斯道,则差数相加,几微相倾,不可胜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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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别也。夫以自足为大,则毫末之与丘山,均其大矣;以无余为小,则天地之与稊米,均其小矣。是以因毫末为大,则万物莫不大矣,因天地以为小,则万物莫不小矣。故虽千差万降,数量不同,而以此观之,则理可见。
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
依照事物的功用来看,顺着物体所具有的一面去观察便会认为具有了这样的功能,那么万物就没有什么不具有这样的功能;顺着物体所不具有的一面去观察便会认为不具有这样的功能,那么万物就没有什么具有了这样的功能;可知东与西的方向对立相反却又不可以相互缺少,而事物的功用与本分便得以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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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莫不相与为彼我,而彼我皆欲自为,斯东西之相反也。然彼我相与为唇齿,者未尝相为,而唇亡则齿寒。故彼之自为,济我之功弘矣,斯相反而不可以相无者也,故因其自为而无其功,则天下之功莫不皆无矣;因其不可相无而有其功,则天下之功莫不皆有矣。若乃忘其自为之功而思夫相为之惠,惠之愈勤而伪薄滋甚,天下失业而情性澜漫矣,故其功分无时可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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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东西异方,其义相反也,而非东无以立西,斯不可以相无者也。若近取诸身者,眼见耳听,手捉脚行,五脏六腑,四肢百体,各有功能,咸禀定分,岂眼为耳视而脚为手行哉?相为之功,于斯喊矣。此是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也。然足不行则四肢为之委顿,目不视则百体为之否塞,而所司各用,无心相为,济彼之功,自然成矣,斯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也。以此观之,则功用有矣,分各定矣。若乃忘其自为之功而思夫相为之惠,则彼我失性而是非壳乱也,岂庄生之意哉。
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
从人们对事物的趋向来看,顺着各种事物肯定的一面去观察便会认为是对的,那么万物没有什么不是对的;顺着各种事物否定的一面去观察便会认为是不对的,那么万物没有什么不是错的;知晓唐尧和夏桀都自以为正确又相互否定对方,而人们的趋向与持守也就看得很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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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皆自然,故无不然;物皆相非,故无不非。无不非,则无然矣;无不然,则无非矣。无然无非者,尧也;有然有非者,桀也。然此二君,各受天素,不能相为,故因尧桀以观天下之趣操,其不能相为也可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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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犹是也。夫物皆自是,故无不是;物皆相非,故无不非。无不非,则天下无是矣;无不是,则天下无非矣。故以物情趣而观之,因其自是,则万物莫不是;因其相非,则万物莫不非矣。天下之极相反者,尧桀也,故举尧桀之二君以明是非之两义。故尧以无为为是,有欲为非;桀以无为为非,有欲为是;故日知尧桀之自然相非。因此而言,则天下万物情趣志操,可以见之矣。
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
当年唐尧、虞舜禅让而称帝,宰相子之与燕王哙禅让而燕国几乎灭亡;商汤、周武王都争夺天下而成为帝王,白公胜争夺王位却遭致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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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顺天应人而受天下者,其进则争让之迹也。寻其进者,失其所以迹矣,故绝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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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帝王异代,争让殊时。既而尧知天命有归,故禅于舜;舜知历祚将改,又让于禹。唐虞是五帝之数,故日让而帝也。子之,燕相子之也。哙,燕王名也。子之,即苏秦之女婿也。秦弟苏代,从齐使燕,以尧让许由故事说燕王哙,令让位与子之,子之遂受。国人恨其受让,皆不服子之,三年国乱。齐宣王用苏代计,兴兵伐燕,于是杀燕王哙于郊,斩子之于朝,以绝燕国。岂非效尧舜之陈迹而祸至于此乎。
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
由此看来,争斗与禅让的礼制,唐尧与夏桀的作法,认可还是鄙夷都会因时而异,不可以把它们看作是不变的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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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让,文武也。尧桀,是非也。若经纬天地,贱武而贵文;若克定祸乱,则贱文而贵武。是以文武之道,贵贱有时,而是非之行,亦用拾何定。故争让之礼,于尧舜汤武之时则贵,于之呛白公时则贱,不可常也。
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
栋梁之材可以用来冲击敌城,却不可以用来堵塞洞穴,说的是器物的用处不一样。骏马良驹一天奔驰上千里,捕捉老鼠却不如野猫与黄鼠狼,说的是技能不一样。猫头鹰夜里能抓取小小的跳蚤,细察毫毛之末,可是大白天睁大眼睛也看不见高大的山丘,说的是禀性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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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其殊而任之,则万物莫不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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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屋梁也,丽,屋栋也。冲,击也,窒,塞也。言梁栋大,可用作攻击城隍,不可用塞于鼠穴,言其器用大小不同之也。
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
所以说:怎么只看重对的一面而忽略不对的一面、看重治而忽略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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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天地之理,万物之情,以得我为是,失我为非,适性为治,失和为乱。然物无定极,我无常适,殊性异便,是非无主。若以我之所是,则彼不得非,此知我而不见彼者耳。故以道观者,于是非无当也,付之天地,恣之两行,则殊方异类,同焉皆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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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不尽之辞也,师,犹师心也。夫物各师其域心,妄为偏执,将己为是,不知他以为非,将我为治,不知物以为乱;故师心为是,不见己上有非;师心为治,谓言我身无乱。岂知治乱同源,是非无主。故治乱同源者,天地之理也;是非无主者,万物之情也。暗于斯趣,故言未明也。
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也。
这是因为不明了自然存在的道理和万物自身的实情。
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
这就像是重视天而轻视地、重视阴而轻视阳,那不可行是十分明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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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天地阴阳,相对而有。若使有天无地,则万物不成;有阴无阳,则苍生不立。是知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者,必不可行明矣。
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
然而还是要谈论不休,不是愚昧便是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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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阴阳,对生也;是非治乱,互有也;将奚去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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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夫师是而无非,师天而无地,语及于此而不拾于口者,若非至愚之人,则是故为诬罔。
帝王殊禅,三代殊继。
远古帝王的禅让各不相同,夏、商、周三代的继承也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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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五帝也。王,三王。三代,夏殷周。禅,授也。继,续也。或宗族相承,或让与他姓,故言殊禅也。或父子相继,或兴兵篡弑,故言殊继也。或迟速差互,不合天时;或氓俗未归,逆于人事。是以之呛纂尧舜以绝嗣,白公效汤武以灭身,如此之流,谓之篡夺也。
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
不合时代、背逆世俗的人,称他叫篡逆之徒;合于时代、顺应世俗的人,称他叫高义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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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干戈揖让,事迹不同,用拾有时,不可常执。至如汤武兴兵,唐虞揖让,上符天道,下合人心,如此之徒,谓之为义也。
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
沉默下来吧,河神!你怎么会懂得万物间贵贱的门庭和大小的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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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之所贵,有时而贱;物之所大,世或小之。故顺物之进,不得不殊,斯五帝三王之所以不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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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伯未能会理,故海若诃使忘言,默默莫声,幸勿辞费也。夫小大无主,贵贱无门,物情颠倒,妄为臧否。故汝于何推逐而知贵贱小大之家门乎?言其不知也。
河伯曰: 然则我何为乎?
河神说: 既然这样,那么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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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犹如何也。河伯虽领高义,而未达旨归,故更请次疑,迟闻解释。我欲处涉人世,摄卫修道,于何事而可为乎?于何事而不可为乎?及辞让受纳,进趣退舍,众诸物务,其事云何?愿垂告诲,终身奉遵。
何不为乎?
又应该不做什么呢?
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
我将怎样推辞或接纳、趋就或舍弃,我终究将怎么办?
北海若曰: 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
海神回答: 用道的观点来观察,什么是贵什么是贱,这可称之为循环往复;不必束缚你的心志,而跟大道相违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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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贱之道,反复相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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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衍,犹反复也。夫贵贱者,生乎妄执也。今以虚通之理照之,则贵者反贱而贱者复贵,故谓之反衍也。
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
什么是少什么是多,这可称之为更替续延;不要偏执于事物的某一方面行事,而跟大道不相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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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其分,故所施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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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代也。施,用也。夫物或聚少以成多,或散多以为少,故施张代谢,无常定耳。
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
端庄、威严的样子像是一国的国君,确实没有一点儿偏私的恩惠;优游自得的样子像是祭祀中的土地神,确实没有任何偏私的赐福;浩瀚周遍的样子像是通达四方而又旷远无穷,确实没有什么区分界限;兼蓄并且包藏万物,难道谁专门有所承受或者有所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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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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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道之士,望之俨然,端拱万乘,楷模于物,群彼万国,宗仰一君,亭毒黎元,必无私德。
是谓无方。
这就称作不偏执于事物的任何一个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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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方,故能以方物为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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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彼明镜,方玆幽谷,逗机百变,无定一方也。
万物一齐,孰短孰长?
宇宙万物本是浑同齐一的,谁优谁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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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不皆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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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参差,亭毒唯一,兔鹤长短,分足性齐。
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
大道没有终结和起始,万物却都有死有生,因而不可能依仗一时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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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者,无穷一变耳,非终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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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通之道,无终无始,执滞之物,妄计死生。故《老经》云,迎不见其首,随不见其后。
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
时而空虚时而充实,万物从不固守于某一不变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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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以形为位,而守之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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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彼阴阳,春生秋杀,盈虚变化,荣落顺时,岂执守形骸拘持名位耶。
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
岁月不可以挽留,时间从不会停息,消退、生长、充实、空虚,宇宙万物终结便又有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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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举之令去而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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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年之夭寿,时之赊促,出乎天理,盖不由人。故其来也不可举而令去,其去也不可止而令住,但当任之,未始非我也。
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
这样也就可以谈论大道的准则,评说万物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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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所辩海若之谈,正是语大道之义方,论万物之玄理者也。
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
万物的生长,像是马儿飞奔像是马车疾行,没有什么举动不在变化,没有什么时刻不在迁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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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就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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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生灭流谢,运运不停,其为迅速,如驰如骤。是知百年奖忽,何足介怀也。
何为乎,何不为乎?
应该做些什么呢?又应该不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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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为不为于其问,则败其自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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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纷乱,同禀天然,安而化之,必自变化,何劳措意为与不为。
夫固将自化。
一切必定都将自然地变化!
河伯曰: 然则何贵于道邪?
河神说: 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还要那么看重大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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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其自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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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使为与不为混一,则凡圣之理均齐。既任变化之自然,又何贵于至道?河伯更起斯问,迟以所疑。
北海若曰: 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
海神回答: 懂得大道的人必定通达事理,通达事理的人必定明白应变,明白应变的人定然不会因为外物而损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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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者,知其无能也;无能也则何能生我?我自然而生耳,而四支百体,五脏精神,己不为而自成矣,又何有意乎生成之后哉。达乎斯理者,必能遣过分之知,遗益生之情,而乘变应权,故不以外伤内,不以物害己所以常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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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能知虚通之道者,必达殊玄之实理;达深玄之实理者,必明于应物之权智。既明权实之无方,故能安排而去化。死生无变于己,何外物之能害哉。以答河伯之所疑,次明至道之可贵。
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
道德修养高尚的人烈焰不能烧灼他们,洪水不能沉溺他们,严寒酷暑不能侵扰他们,飞禽走兽不能伤害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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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心之所安,则危不能危;意无不适,故苦不能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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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者,谓得至道之人也。虽复和光混世,处俗同尘,而不为四序所侵,不为三灾所害,既得之于内,故外不能贼。此明解道之可贵也。
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
不是说他们逼近水火、寒暑的侵扰和禽兽的伤害而能幸免,而是说他们明察安危,安于祸福,慎处离弃与追求,因而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害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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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心所安,亦不使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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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轻也。所以水火不侵,禽兽不害者,惟心所安,则伤不能伤也,既不违避亦不轻犯之也。
故曰: 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
所以说: 天然蕴含于内里,人为显露于外在,高尚的修养则顺应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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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然在内,而天然之所顺者在外,故《大宗师》曰,知天人之所为者至矣,明内外之分皆非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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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然之性,报之内心;人事所须涉乎外迹,皆非为也。任之自然,故物莫之害矣。
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踯躅而屈伸,反要而语极。
懂得人的行止,立足于自然的规律,居处于自得的环境,徘徊不定,屈伸无常,也就返归大道的要冲而可谈论至极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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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天然之知,自行而不出乎分也,故虽行于外,而常本乎天而位乎得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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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真知也。位,居处也。运真知而行于世,虽涉于物千变万化,而怛以自然为本,居于虚极而不丧其性,动而寂者也。
曰: 何谓天?
河神说: 什么是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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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伯未达玄妙,更起此疑,问天人之道,庶希后答也。
何谓人?
什么又是人为?
北海若曰: 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
海神回答: 牛马生就四只脚,这就叫天然;用马络套住马头,用牛鼻绾穿过牛鼻,这就叫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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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生也,可不服牛乘马乎?服牛乘马,可不穿落之乎?牛马不辞穿落者,天命之固当也。苟当乎天命,则虽寄之人事,而本在乎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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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牛马禀于天,自有四脚,非关人事,故谓天。羁勒马头,贯穿牛鼻,出自人意,故谓之人。然牛鼻可穿,马首可络,不知其尔,莫辩所由,事虽寄乎人情,理终归乎造物。欲显天人之一道,故托牛马之二兽也。
故曰: 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
所以说,不要用人为去毁灭天然,不要用有意的作为去毁灭自然的禀性,不要为获取虚名而不遗余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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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落之可也,若乃走作过分,罗步失节,则天理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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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因自然而加人事,则羁络之可也。若乃穿马络牛,乖于造化,可谓逐人情之矫伪,灭天理之自然。
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
谨慎地持守自然的禀性而不丧失,这就叫返归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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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在性分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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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愚智夭寿,穷通荣辱,禀之自然,各有其分。唯当馑固守持,不逐于物,得于分内而不丧于道者,谓反本还源,复于真性者也。此一句总结前玄妙之理也。
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
独脚的夔羡慕多脚的蚿,多脚的蚿羡慕无脚的蛇,无脚的蛇羡慕无形的风,无形的风羡慕明察外物的眼睛,明察外物的眼睛羡慕内在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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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是爱尚之名。夔是一足之兽,其形如鼓,足似人脚,而回踵向前也。《山海经》云,东海之内,有流波之山,其山有兽,状如牛,苍色,无角,一足而行,声音如雷,名之曰夔。昔黄帝伐蚩尤,以夔皮冒鼓,声闻五百里也。蚿,百足虫也,夔则以少企多,故怜蚿;蚿则以有羡无,故怜蛇;蛇则以小企大,故怜风;风则以暗慕明,故怜目;目则以外慕内,故怜心。欲明天地万物,皆禀自然,明暗有无,无劳企羡,放而任之,自合玄道。倒置之徒,妄心希慕,故举夔等之麤事,以明天机之妙理。又解:怜,哀愍也。夔以一足而跳踯,怜蚿众足之烦劳;蚿以有足而安行,哀蛇无足而辛苦;蛇有形而适乐,愍风无质而冥昧;风以飘飖而自在,怜目域形而滞著;目以在外而明显,怜心处内而暗塞。欲明物情颠倒,妄起哀怜,故托夔蚿以救其病者也。
夔谓蚿曰: 吾以一足趻踔而不行,予无如矣。
夔对蚿说: 我依靠一只脚跳跃而行,没有谁再比我简便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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趻踔,跳踯也。我以一足跳踯,快乐而行,天下简易,无如我者。今子驱驰万足,岂不劬劳?如何受生独异于物?发此疑问,庶显天机也。
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 蚿曰: 不然。
现在你使用上万只脚行走,竟是怎么样的呢? 蚿说: 不对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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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唾而喷者,实无心于大小,而大小之质自分,故大者如珠玑,小者如蒙雾,散杂而下,其数难举。今蚿之众足,乃是天然机关,运动而行,未知所以,无心自张,有同喷唾。夔以人情起问,蚿以天机直答,必然之理,于此自明也。
子不见夫唾者乎?
你没有看见那吐唾沫的情形吗?
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
喷出唾沫大的像珠子,小的像雾滴,混杂着吐落而下的不可以数计。
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
如今我启动我天生的机能而行走,不过我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这样。
诸子回响 · 亦见 淮南子、吕氏春秋 ▾
淮南子……失人也必多矣何则能效其求而不知其所以取人也夫物之相类者世主之所乱……
吕氏春秋……狂侈乐三曰人莫不以其生生而不知其所以生人莫不以其知知而不知其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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蚿谓蛇曰: 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
蚿对蛇说: 我用众多的脚行走反倒不如你没有脚,这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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蚿以众足而迟,蛇以无足而速,然迟速有无,禀之造化。欲明斯理,故设此疑问。
蛇曰: 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
蛇说: 仰赖天生的机能而行动,怎么可以改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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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之生也,非知生而生也,则生之行也,岂知行而行哉。故足不知所以行,目不知所以见,心不知所以知,悦然而自得矣。迟速之节,聪明之鉴,或能或否,皆非我也。而或者因欲有其身而矜其能,所以逆其天机而荡其神器也。至人知天机之不可易也,故损聪明,弃知虑,纵然忘其为而任其自动,故万物无动而不逍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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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然机关,有此动用,迟速有无,不可改易。无心任运,何用足哉。
吾安用足哉!
我哪里用得着脚呢!
蛇谓风曰: 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
蛇对风说: 我启动我的脊柱和腰胁而行走,还是像有足而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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胁,肋也。蓬蓬,风声也,亦尘动貌也。蛇既无足,故行必动于脊胁也。似,像也。蛇虽无足,而有形像,风无形像,而鼓动无方,自北祖南,击扬淇海,无形有力。窃有所疑,故陈此问,庶闻后答也。
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
如今你呼呼地从北海掀起,又呼呼地驾临南海,却没有留下有足而行的形迹,这是为什么呢?
风曰: 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鰌我亦胜我。
风说: 是的,我呼呼地从北海来到南海。可是人们用手来阻挡我而我并不能吹断手指,人们用腿脚来踢踏我而我也不能吹断腿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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恣其天机无所与争,斯小不胜者也。然乘万物御群才之所为,使群才各自得,万物各自为,则天下莫不逍遥矣,此乃圣人所以为大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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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虽自北祖南,击扬淇海,然人以手指桥于风,风即不能折指,以脚增踏于风,风亦不能折脚,此小不胜也。然而飘风卒起,羊角乍腾,则大厦为之飞扬,梁社以之摧折,此大胜也,譬达观之士,秽迹扬波,混愚智于群小之间,泯是非于嚣尘之内,此众小不胜也。而亭毒苍生,造化区宇,周二仪之覆载,等三光之照烛此大胜也。非下凡之所解,唯圣人独能之。增亦有作缯字者,缯,籍盖也。今不用此解也。
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 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
即使这样,折断大树、掀翻高大的房屋,却又只有我能够做到,而这就是细小的方面不求胜利而求获得大的胜利。
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获取大的胜利,只有圣人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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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其力不可度故能以众不胜成大胜者唯圣人能之善游者不学刺舟而便用之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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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匝,而弦歌不辍。
孔子周游到匡地,宋国人一层又一层地包围了他,可是孔子仍在不停地弹琴诵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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辍,止也。宋当为卫,字之误也。匡,卫邑也。孔子自鲁适卫,路经匡邑,而阳虎曾侵暴匡人,孔子貌似阳虎。又孔子弟子颜克,与阳虎同暴匡邑,克时复与孔子为御。匡人既见孔子貌似阳虎,复见颜克为御,谓孔子是阳虎重来,所以兴兵围绕。孔子达穷通之命,故弦歌不止也。
子路入见,曰: 何夫子之娱也? 孔子曰: 来,吾语女。
子路入内见孔子说: 先生如此欢心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 来,我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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娱,乐也。匡人既围,理须忧惧,而弦歌不止,何故如斯?不达圣情,故起此问。本亦有作虞字者,虞,爱也。怪夫子忧虞而弦歌不止。
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
我违忌困窘蔽塞已经很久很久了,可是始终不能免除,这是命运啊。我寻求通达也已经很久很久了,可是始终未能达到,这是时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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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明时命之固当,故寄之求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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讳,忌也,拒也。穷,否塞也。通,泰达也。夫子命仲由来,语其至理云:我忌于穷困,而不获免者,岂非天命也。求通亦久,而不能得者,不通明时也。夫时命者,其来不可拒,其去不可留,故安而任之,无往不适也。夫子欲显明斯理,故寄之穷讳,而实无穷讳之也。
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
当尧、舜的时代,天下没有一个困顿潦倒的人,并非因为他们都才智超人;当桀、纣的时代,天下没有一个通达的人,并非因为他们都才智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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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为劳心于穷通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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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生当尧舜之时,而天下太平,使人如器,恣其分内,故无穷塞。当桀纣之时,天下暴乱,物皆失性,故无通人。但时属夷险,势使之然,非关运知,有斯得失。
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
这都是时运所造成的。在水里活动而不躲避蛟龙的,乃是渔夫的勇敢;在陆上活动而不躲避犀牛老虎的,乃是猎人的勇敢;刀剑交错地横于眼前,看待死亡犹如生还的,乃是壮烈之士的勇敢。懂得困厄潦倒乃是命中注定,知道顺利通达乃是时运造成,面临大难而不畏惧的,这就是圣人的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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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各有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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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有所安而忘其怖惧。此起譬也。
由,处矣!
仲由啊,你还是安然处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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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非己制,故无所用其心也。夫安于命者,无往而非逍遥矣,故虽匡陈美里,无异于紫极问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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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安息也。制,分限也。告劲子路,令其安心。我禀天命,自有涯分,岂由人事所能制哉。
吾命有所制矣!
我命中注定要受制啊!
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 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
没有过多久,统带士卒的将官走了进来,深表歉意地说: 大家把你看作是阳虎,所以包围了你;现在知道了你不是阳虎,请让我向你表示歉意并且撤离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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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几何,俄顷之时也。既知是宣尼,非关阳虎,故将帅甲士,前进拜辞,逊谢错误,解围而退也。
公孙龙问于魏牟曰: 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
公孙龙向魏牟问道: 我年少的时候学习古代圣王的主张,长大以后懂得了仁义的行为;能够把事物的不同与相同合而为一,把一个物体的质地坚硬与颜色洁白分离开来;能够把不对的说成是对的,把不应认可的看作是合宜的;能够使百家智士困惑不解,能够使众多善辩之口理屈辞穷:我自以为是最为通达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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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公孙,名龙,赵人也。魏牟,魏之公子,怀道抱德,厌秽风尘。先王,尧舜禹汤之进也。仁义,五德之行也,孙龙禀性聪明,率才宏辩,著守白之论,以博辩知名,故能合异为同,离同为异;以可为不可,然为不然;难百氏之书皆困,穷众口之辩咸屈。生于衰周,一时独步,弟子孔穿之徒,祖而师之,擅名当世,莫与争者,故日,矜此学问,达于至妙,忽逢庄子,犹若井蛙也。
今吾闻庄子之言,茫然异之。
如今我听了庄子的言谈,感到十分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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喙,口也。方,道也。孙龙虽善于言辩,而未体虚玄,是故闻庄子之言,汒焉怪其奇异,方觉己之学浅,始悟庄子语深。岂直议论不如,抑亦智力不逮。所以自缄其口,更请益于魏牟。
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
不知是我的论辩比不上他呢,还是我的知识不如他呢?
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
现在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开口了,冒昧地向你请教其中的道理。
公子牟隐机大息,仰天而笑曰: 子独不闻夫埳井之蛙乎?
魏牟靠着几案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又仰头朝天笑着说: 你不曾听说过那浅井里的青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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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体道清高,超然物外,识孙龙之浅辩,鉴庄子之深言,故仰天叹息而嗤笑,举蛙鳖之两譬,明二子之胜负。埳井,犹浅井也。蛙,虾蟆也。干,井栏也。甃,井中累塼也。跗,脚趺也。还,顾视也。虷,井中赤虫也,亦言是到结虫也。蟹,小螃蟹也。科斗,虾蟆子也。腋,臂下也。颐,口下也。东海之鳖,其形弘巨,随波游戏,暂居平陆。而虾蟆小虫,处于浅井,形容既劣,居处不宽,谓自得于井中,见巨鳖而不惧。云:「我出则跳踯井栏之上,入则休息乎破砖之涯;游泳则接腋持颐,蹶泥则灭趺没足;顾瞻虾蟹之类,俯视科斗之徒,逍遥快乐,无如我者也。」
谓东海之鳖曰: 吾乐与!
井蛙对东海里的鳖说: 我实在快乐啊!
出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
我跳跃玩耍于井口栏杆之上,进到井里便在井壁砖块破损之处休息。
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
跳入水中井水漫入腋下并且托起我的下巴,踏入泥里泥水就盖住了我的脚背,回过头来看看水中的那些赤虫、小蟹和蝌蚪,没有谁能像我这样的快乐!
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
再说我独占一坑之水、盘踞一口浅井的快乐,这也是极其称心如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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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犹小鸟之自足于蓬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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擅,专也。跱,安也。蛙呼鳖为夫子也,言我独专一壑之水,而安埳井之乐,天下至足,莫甚于斯。处所虽陋,可以游涉,夫子何不堑时降步,入观下邑乎?以此自多,务夸于鳖也。
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
你怎么不随时来井里看看呢?
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
东海之鳖左脚还未能跨入浅井,右膝就已经被绊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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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大之不游于小,非乐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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絷,拘也。埳井狭小,海鳖巨大,以小怀大,理不可容,故右膝才下而已遭拘束也。
于是逡巡而却,告之海曰: 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
于是迟疑了一阵子之后又把脚退了出来,把大海的情况告诉给浅井的青蛙,说: 千里的遥远,不足以称述它的大;千仞的高旷,不足于探究它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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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巡,从容也。七尺曰仞。鳖既左足未入,右膝以拘,于是适巡却退,告蛙大海之状。夫世人以千里为远者,此未足以语海之宽大;以千仞为高者,亦不足极海之至深。言海之深大,非人所测,忽以埳井为至,无乃劣乎。
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
夏禹时代十年里有九年水涝,而海水不会因此增多;商汤的时代八年里有七年大旱,而岸边的水位不会因此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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顷,少时也。久,多时也。推移,变改也。尧遭洪水,命禹治之有功,故称禹时也。而尧十年之中,九年遭潦;殷汤八岁之间,七岁遭旱。旱涯不加损,潦亦水不加益,足明沧波浩汗,淇渺深宏,不为顷久推移,岂由多少进退。东海之乐,其在玆乎。
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
不因为时间的短暂与长久而有所改变,不因为雨量的多少而有所增减,这就是东海最大的快乐。
于是埳井之蛙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
浅井之蛙听了这一席话,惊惶不安,茫然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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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小羡大,故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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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适,惊怖之容。规规,自失之貌。蛙擅埳井之美,自言天下无过,忽闻海鳖之谈,忙然丧其所谓,是以适适规规,惊而自失也。而公孙龙学先王之道,笃仁义之行,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忽闻庄子之言,亦犹井蛙之逢海鳖也。
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蚷驰河也,必不胜任矣。
再说你公孙龙的才智还不足以知晓是与非的境界,却还想去察悉庄子的言谈,这就像驱使蚊虫去背负大山,驱使马蚿虫到河水里去奔跑,必定是不能胜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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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各有分,不可强相希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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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蚷,马蚿也,亦名商距,亦名且渠。孙龙虽复聪明性识,但是俗知,非真知也。故知未能穷于是非之境,而欲观察庄子至理之言者,亦何异乎使蚊子、负于丘山,商蚷驱于河海,而力微负重,智小谋大,故必不胜任也。
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蛙与?
而你的才智不足以通晓极其玄妙的言论,竟自去迎合那些一时的胜利,这不就像是浅井里的青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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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龙所学,心知狭浅,何能议论庄子穷微极妙之言耶?衹可辩折是非,适一时之名利耳。以斯为道,岂非埳井之蛙乎。此结譬也。
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爽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
况且庄子的思想主张正俯极黄泉登临苍天,不论南北,释然四散通达无阻,深幽沉寂不可探测;不论东西,起于幽深玄妙之境,返归广阔通达之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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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其无不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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跐,踚也,亦极也。大皇,天也。玄冥,妙本也。大通,迩也。夫庄子之言,穷理性妙,能仰登昊苍之上,俯极黄泉之下,四方八极,奭然无碍。此智隐没,不可测量,始于玄极而其道杳冥,反于域中而大通于物也。
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
你竟拘泥浅陋地用察视的办法去探寻它的奥妙,用论辩的言辞去索求它的真谛,这只不过是用竹管去窥视高远的苍天,用锥子去测量浑厚的大地,不是太渺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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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游无穷者,非察辩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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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规,经营之貌也。夫以观察求道,言辩索真虽复规规用心,而去之远矣。譬犹以管闚天,讵知天之阔狭。用锥指地,宁测地之浅深。庄子道合二仪,孙龙德同锥管,智力优劣若此之类,既其不知,宜其速去矣。
子往矣!
你还是走吧!
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于邯郸与?
而且你就不曾听说过那燕国寿陵的小子到赵国的邯郸去学习走步之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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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此效彼,两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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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陵,燕之邑。邯郸,赵之都。弱龄未壮,谓之余子。赵郡之地,其俗能行,故燕国少年,远来学步。既乖本性,未得赵国之能;拾己效人,更失寿陵之故。是以用手踞地,匍匐而还也。
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
未能学会赵国的本事,又丢掉了他原来的本领,最后只得爬着回去了。
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
现在你还不尽快离开我这里,必将忘掉你原有的本领,而且也必将失去你原有的学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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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道冠重玄,独超方外;孙龙虽言辩宏博,而不离域中;故以孙学庄谈,终无得理。若使心生企尚,踌躇不归,必当失子之学业,忘子之故步。此合喻也矣。
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
公孙龙听了这一番话张大着口而不能合拢,舌头高高抬起而不能放下,于是快速地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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呿,开也。逸,奔也。前闻庄子之谈,以过视听之表;后见魏牟之说,更超言象之外。内殊外隔,非孙龙所知,故口开而不能合,舌举与而不能下,是以心神恍惚,形体奔驰者也。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 愿以境内累矣!
庄子在濮水钓鱼,楚王派两位大夫前往表达心意,说: 希望能用全境来劳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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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水名也,属东郡,今濮州濮阳县是也。楚王,楚威王也。庄生心处无为,而寄进纶钓,楚王知庄生贤达,屈为卿辅,是以斋持玉帛,爰发使命,诣于濮水,先述其意,愿以国境之内委托贤人,王事殷繁,不无忧累也。
庄子持竿不顾,曰: 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
庄子拿着鱼竿不回头看,说: 我听说楚国有神龟,死的时候已经有三千岁了,国王用锦缎将它包好放在竹匣中珍藏在宗庙的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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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有神异,故剧之而卜,可以决吉凶也。盛之以笥,覆之以巾,藏之庙堂,用占国事,珍贵之也。问:此龟者,宁生全远害,曳尾泥途之中?岂欲剧骨留名,取贵庙堂之上耶?是以庄生深达斯情,故敖然而不顾之矣。
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
这只神龟,宁愿死去为了留下骨骸而显示尊贵呢?
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
还是宁愿活在烂泥里拖着尾巴爬行呢?
二大夫曰: 宁生而曳尾涂中。
两位大夫说: 宁愿活在烂泥里拖着尾巴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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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率性以答庄生,适可生而曳尾,不能死而留骨也。
庄子曰: 往矣!
庄子说: 你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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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各有所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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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保高尚之遐志,贵山海之逸心,类泽雉之养生,同泥龟之曳尾,是以令使命之速往,庶全我之无为也。
吾将曳尾于涂中。
我宁愿在烂泥里拖着尾巴。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
惠子在梁国做宰相,庄子前往看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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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惠,名施,宋人,为梁惠王之相。惠施博识赡闻,辩名析理,既是庄生之友,故往访之。
或谓惠子曰: 庄子来,欲代子相。
有人对惠子说: 庄子来梁国,是想取代你做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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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国之人,或有来者,知庄生才高德大,王必礼之。国相之位,恐有争夺,故谓惠子,欲代之言也。
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
于是惠子恐慌起来,在都城内搜寻庄子,整整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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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兵整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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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施闻国人之言,将为实录,心灵恐怖,虑有咕危,故扬兵整旅,三日三夜,搜索国中,寻访庄子。
庄子往见之,曰: 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鹐,子知之乎?
庄子前往看望惠子,说: 南方有一种鸟,它的名字叫鹓。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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鹓鶵,鸾凤之属,亦言凤子也。练实,竹实也。醴泉,泉甘味如醴也。吓,怒而拒物声也。惠施恐庄生夺己,故整旅扬兵,庄子因往见之,为其设譬。夫凤是南方之鸟,来仪应瑞之物,非梧桐不止,非淇海不停,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凡猥之鸢,遇得臭鼠,自美其味,仰吓凤凰。譬惠施滞溺荣华,心责国相,岂知庄子清高,无情争夺。
夫鹓鹐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从南海出发飞到北海,不是梧桐树它不会停息,不是竹子的果实它不会进食,不是甘美的泉水它不会饮用。
于是鸱得腐鼠,鹓鹐过之,仰而视之曰: 吓!
正在这时一只鹞鹰寻觅到一只腐烂了的老鼠,鹓刚巧从空中飞过,鹞鹰抬头看着鹓,发出一声怒气: 吓 !
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如今你也想用你的梁国来怒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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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物嗜好不同,愿各有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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鸱以腐鼠为美,仰吓鹓鶵;惠以国相为荣,猜疑庄子。总合前譬也。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
庄子和惠子一道在濠水的桥上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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濠是水名,在淮南钟离郡,今见有庄子墓,亦有庄惠遨游之所。石绝水为梁,亦言是濠水之桥梁,庄惠清谈在其上也。
庄子曰: 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庄子说: 白儵鱼游得多么悠闲自在,这就是鱼儿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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儵鱼,白儵也。从容,放逸之貌也。夫鱼游于水,鸟栖于陆,各率其性,物皆逍遥。而庄子善达物情所以,故知鱼乐。
惠子曰∶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惠子说: 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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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施不体物性,妄起质疑,庄子非鱼,焉知鱼乐?
庄子曰: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庄子说: 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儿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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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以起明相非而不可以相知之义耳。子非我,尚可以知我之非鱼,则我非鱼,亦可以知鱼之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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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以我非鱼,不得知鱼,子既非我,何得知我?若子非我,尚得知我,我虽非鱼,何妨知鱼?反而质之,令其无难也。
惠子曰 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
惠子说: 我不是你,固然不知道你;你也不是鱼,你不知道鱼的快乐,也是完全可以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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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其本言而给辩以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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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非庄子,故不知庄子。庄必非鱼,何得知鱼之乐?不乐不知之义,于此无亏,拾其本宗,给辩以难。
庄子曰: 请循其本。
庄子说: 还是让我们顺着先前的话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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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犹寻也。惠施给辩,有言无理,弃初逐末,失其论宗。请寻其源,自当无难。循本之义,列在下文。
子曰 汝安知鱼乐 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你刚才所说的 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 的话,就是已经知道了我知道鱼儿的快乐而问我,而我则是在濠水的桥上知道鱼儿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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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惠子之本言云:非鱼则无缘相知耳。今子非我也,而云汝安知鱼乐者,是知我之非鱼也。苟知我之非鱼,则凡相知者,果可以此知彼,不待是鱼然后知鱼也。故循子安知之云,已知吾之所知矣。而方复问我,我正知之于濠上耳,岂待入水哉。夫物之所生而安者,天地不能易其处,阴阳不能回其业;故以陆生之所安,知水生之所乐,未足称妙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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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者,庄生却称惠之辞也。惠子云子非鱼安知鱼乐者,足明惠子非庄子,而知庄子之不知鱼也。且子既非我而知我,知我而问我,亦何妨我非鱼而知鱼,知鱼而叹鱼?夫物性不同,水陆殊致,而达其理者体其情,是以濠上彷徨,知鱼之适乐;鉴照群品,岂入水哉。故寄庄惠之二贤,以标议论之大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