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人的一生是可以看到边际的,对认知的对象却看不到边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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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禀之分各有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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涯,分也。夫生也受形之载,禀之自然,愚智修短,各有涯分。而知止守分,不荡于外者,养生之妙也。然黔首之类,莫不称吾,则凡称吾者,皆有极者也。
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
用能看到边际的人生去追随看不到边际的认知对象,危险将要临近;危险将要临近了还去追随看不到边际的认知对象,危险已经临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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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有限之性寻无极之知,安得而不困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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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生也有限,智也无涯,是以用有限之生逐无涯之智,故形劳神弊而危殆者也。
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做了世人所谓的善事却不去贪图名声,做了世人所谓的恶事却不至于面对刑戮的屈辱,沿着名誉与刑罚的缝隙间形成的道路走,遵循了这条人生的正道,那就可以保养身体,可以保全天性,可以修炼精神,可以享尽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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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善恶而居中,任万物之自为,问然与至当为一,故刑名远己而全理在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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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有为俗学,抑乃多徒,要功而言,莫先善恶。故为善也无不近乎名誉,为恶也无不邻乎刑戮。是知俗智俗学,未足以救前知,适有疲役心灵,更增危殆。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
庖丁给梁惠王宰牛,他的手所触到的地方,肩膀所靠到的地方,脚所踩到的地方,膝盖所顶到的地方,皮肉筋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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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其因便施巧,无不闲解,尽理之甚,既适牛理,又合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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庖丁,谓掌厨丁役之人,今之供膳是也。亦言:丁,名也。文惠君,即梁惠王也。解,宰割之也。踦,下角刺也。言庖丁善能宰牛,见其问理,故以其手搏触,以肩倚著,用脚踏履,用膝刺筑,遂使皮肉离析,砉然向应,进奏鸾刀,𬴃然大解。此盖寄庖丁以明养生之术者也。
诸子回响 · 亦见《列子》 ▾
列子……同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心之所念言之所藏如斯而已则……
庄子文字流入诸子之证 · 片段据 NiuTrans 诸子原文,互见全文见 ctext.org
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运刀之际的咔嚓之声,没有一处不符合音律,既符合《桑林》的舞蹈,又符合《经首》的节奏。
文惠君曰: 嘻,善哉!
梁惠王说: 哈哈!好啊!
技盍至此乎?
你的技巧为何能达到这种程度呢?
庖丁释刀对曰: 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
庖丁放下屠刀回答说: 我所爱好的是道,已经远远超出了技术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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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寄道理于技耳,所好者非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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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释鸾刀,对答养生之道,故倚技术,进献于君。又解:进,过也。所好者养生之道,过于解牛之技耳。
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
我开始宰牛时,所见到的都是整头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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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能见其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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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学屠宰,未见闲理,所睹唯牛。亦犹初学养生,未照真境,是以触途皆碍。
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
我顺着牛身天然的生理结构,把刀劈进筋骨相连的大缝隙,再在骨节的空隙处引刀而入,刀刀顺着牛体本来的结构去;牛体中经络筋骨纠结的容易碍刀的地方,我的刀都绕开走而从未碰到过,何况那些巨大的牛骨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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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横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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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天然之胜理,终不横截以伤牛。亦犹养生之妙道,依自然之涯分,必不责生以夭折也。
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
好的厨师一年换一把刀,那时他们用蛮力硬割的结果;一般的厨师一个月换一把刀,那是他们硬砍把刀砍断的。我手头这把刀都已经用了十九年了,用它宰过的牛也有几千头,可是刀刃还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完好无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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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中其理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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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善之庖,犹未中理,经乎一岁,更易其刀。况小学之人,未体真道,证空拾有,易夺之心者矣。
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牛的骨节间有缝隙,刀刃却薄得没有厚度,用没有厚度的刀刃切入有缝隙的骨节,那宽宽绰绰的地方运起刀刃来还有很多余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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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牛骨节,素有间部,而刀刃锋锐,薄而不厚。用无厚之刃,入有问之牛,故游刃恢恢,必宽大有余矣。况养生之士,体道之人,运至忘之妙智,游虚空之物境,是以安排造适,闲暇有余,境智相冥,不一不异。
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
所以这把刀用了十九年还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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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叠前文,结成其义。
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
即使如此,每次碰到筋骨盘结的地方,我看到它很难下手,还是十分警惕,目光盯住那一点,慢慢动手,运在刀上的力气很轻很小。最后哗啦一声,整条牛立刻解体了,就像泥土被堆积在地上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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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错聚结为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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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骨交聚磐结之处,名为族也。虽复游刃于空,善见其却,每至交错之处,未尝不留意艰难,为其休惕戒慎,专视徐手。况体道之人,虽复达彼虚幻,至于境智交涉,必须戒慎艰难,不得轻染根尘,动伤于寂者也。
提刀而立,为之而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
然后我提刀站起,环顾四周,悠然自得,心满意足,把刀擦拭干净收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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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足容豫自得之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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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牛事讫,闲放从容,提挈鸾刀,彷徨徙倚。既而风韵清远,所以高视四方,志气盈满,为之踌躇自得。养生会理,其义亦然。
文惠君曰: 善哉!
文惠君说: 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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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刀可养,故知生亦可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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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侯闻庖丁之言,遂悟养生之道也。美其神妙,故叹以善哉。
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我听了庖丁的这番话,领悟到了养生的道理。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 是何人也?
公文轩看见右师,吃惊地说: 这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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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偏刖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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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公文,名轩,宋人也。右师,官名也。介,刖也。公文见右师刖足,故惊问所由,于何犯件而致此残刖于足者也?
恶乎介也?
为什么只有一只脚?
天与?其人与?
这是自然生成的,还是人为造成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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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之所无奈何,天也。犯其所知,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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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禀自天然,少玆一足?为犯于人事,故被亏残?此是公文致问之辞故也?
曰: 天也,非人也。
右师说: 这是自然生成的,不是人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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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刖日独。夫师一家之知而不能两存其足,则是知之无所奈何。若以右师之知而必求两全,则心神内困而形骸外弊矣,岂直偏刖而已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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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智之明阁,形之亏全,并禀自天然,非关人事。假使犯于王宪,致此形残,亦是天生顽愚,谋身不足,直知由人以亏其形,不知由天以暗其智,是知有与独,无非命也。
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
上天让我只生有一只脚,按照一般人的样子,老天是要给我两只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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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足共行日有与。有与之貌,未有疑其非命也。
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因此可知是老天有意让我长一只脚的,不是人为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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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有与者命也,故知独者亦非我也。是以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命之所无奈何也,全其自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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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共也。凡人之貌,皆有两足共行,禀之造物。故知我之一脚遭此形残,亦无非命也。欲明穷通否泰,愚智亏全,定乎冥兆,非由巧拙。达斯理趣者,方可全生。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
泽畔的野鸡十步一啄食,百步一喝水,它并不希望被畜养在樊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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蕲,求也。樊,所以笼雉也。夫俯仰乎天地之间,逍遥乎自得之场,固养生之妙处也。又何求于入笼而服养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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蕲,求也。樊中,雉笼也。夫泽中之雉,任于野性,饮啄自在,放旷逍遥,岂欲入樊龙而求服养。譬养生之人,萧然嘉遁,唯适情于林籁,岂企羡于荣华,又解:泽似雉而非,泽尾长而雉尾短,泽雉之类是也。
神虽王,不善也。
精力虽然旺盛,可并不舒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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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也。雉心神长王,志气盈豫,而自放于清旷之地,忽然不觉善为之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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雉居山泽,饮啄自在,心神长王,志气盈豫。当此时也,忽然不觉善之为善,既遭樊笼,性情不适,方思昔日,甚为清畅。鸟既如此,人亦宜然。欲明至适忘适,至善忘善。
老聃死,秦佚吊之,三号而出。
老聃死了,秦失前去吊唁,号哭三声就走了。
弟子曰: 非夫子之友邪?
弟子问: 他不是老师的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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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其不倚户观化,乃至三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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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失老君,俱游方外,既号且吊,岂日清高,故门人惊疑,起非友之问。
曰: 然。
回答说: 当然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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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人无情,与众号耳,枚若斯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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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由是也。秦失答弟子云,是我方外之友。
然则吊焉若此可乎?
那么,吊丧像这样子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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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外之人,行方内之礼,号吊如此,于理可乎?未解和光,更玫斯问者也。
曰: 然。
秦失答道: 对的。
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
起初我认为他是普通人,可是我现在并不如此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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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失初始入吊,谓哭者是方外门人,及见哀恸过,知非老君弟子也。
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
刚才我进去吊唁时,有老年人在哭他,就像哭自己的儿子一样;有少年人在哭他,就像哭自己的母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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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其先物施惠,不在理上住,故致此甚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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蕲,求也。彼,众人也。夫圣人虚怀,物感斯应,哀怜兆庶,愍念苍生,不待勤求,为其演说。故其死也,众来聚会,号哭悲恸,如于母子。斯乃凡情执滞,妄见死生,感于圣恩,政此哀悼。以此而测,故知非老君门人也。
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
他们之所以聚焦在这里,肯定有不愿吊唁却吊唁哭泣的情况。
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
这可是失去天性违背真情的,丧失掉自己所禀受的本性,古时候把这个叫做伤天害理的刑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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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性所受,各有本分,不可逃,亦不可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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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指斥哭人也。倍,加也。言逃遁天然之性,加添流俗之情,妄见死之可哀,故忘失所受之分也。
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
当来时,先生应时而来;当去时,先生顺天而去,安于时运,顺应天然,悲哀欢乐的感情是不能进入其中的,古时候把这个叫做解除了天然的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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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自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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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者,是老君也。秦失欺老君大圣,妙达本源,故适尔生来,皆应时而降诞;萧然死去,亦顺理而反真耳。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脂膏作为柴薪总会烧完,火种却传了下来,无穷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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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尽也;为薪,犹前薪也。前薪以指,指尽前薪之理,故火传而不灭;心得纳养之中,故命续而不绝;明夫养生乃生之所以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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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尽也。薪,柴樵也。为,前也。言人然火,用乎前之,能尽然火之理者,前薪虽尽,后薪以续,前后相继,故火不灭也。亦犹善养生者,随变任化,与物俱迁,故吾新吾,曾无系恋,未始非我,故续而不绝者也。